
我在乡下放电影时,认识了部关公社中学的裴老师。裴老师三十五六岁,中等个子,很清瘦,待人十分和善。一般到了公社,放电影经常在学校的操场,所以我们就吃住在学校,那里有教师食堂,有接待客房,比较干净,也比较方便。晚上,放完电影,还可以和老师聊聊天。
那天晚上,裴老师、我师傅和我三人聊天,裴老师讲了他自己的一个故事。
那是68年春天的一个清晨,公社门口的墙上出现了反动标语,“打倒X主席”,用白粉笔写的,大概写了五六条。这一下不得了,公社武装部立刻报告县里,县革委会,县武装部,县公安局都来人,把个小小的公社围了一个水泄不通,还有许多人看热闹。
记得,那是刚过春节不久,刚开学,我是班主任,正在收同学们的寒假作业。第二天中午,我刚打饭进办公室,饭还没吃,有人通知我,到校长办公室。我把饭放在办公桌上,来到校长办公的房间。一进门,看见有两个穿蓝衣服的民警在和校长说什么。校长见我进来,脸色很严肃,招手说,你过来看看,怎么回事?
我走到校长的办公桌前,才看见桌子上有五张照片,就是拍的那反动标语。我定睛一看,天啊,那不是我写的字吗?五条标语都是我的板书笔体,惟妙惟肖,难辨真伪,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了。当时我的脸色非常难看,非常尴尬,脑子一片空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直到两个警察上来,把冰冷的手铐铐在我手腕上的时候,我才大叫了一声,“这不是我写的!你们搞错了!”
我害怕极了。我家里成分比较高。土改时定的上中农,谁知后来搞了一个“民主补课”,我家又补了一个富农。家里算“地富反坏四类分子”,我在学校里说话都不敢大声,文革时虽然没有被抄家,我老父亲也开了好几次会,站在前头挨训。本来我中师毕业后,因为成绩好,县中学要我的,就因为成分,被分到公社中学。而且我的工资应该一年后上调一级,也因为这,没有动。我连问都不敢问。
在县看守所,我冷静下来,仔细分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忽然想,一定是有人模仿了我的笔体!可那是谁呢?我没得罪任何人啊,甚至对每一个学生,我都从来没有发过脾气----我这个样子,哪里有什么脾气啊!我想不起谁和我过不去。我哭了。我睡不着觉。我不知道谁这样害我啊!
但是,审问时,我坚决不承认。在任何笔录上我都不签字,我无罪,我是被陷害的,是有人在害我。可是,人家说,是省里的专家鉴定的啊,百分之百就是你的笔迹,你不承认不行啊。你说有人陷害你,你说是谁?谁和你有仇?------我却真的说不出来是谁。
很快就结案了,我就是现行反革命,就是仇视无产阶级专政,对党对毛主席有着无比深刻的阶级仇恨,妄想翻天,复辟资本主义的富农子弟。我欲哭无泪。学校里,老师校长学生,没有一个人相信那标语是我写的,但是没有一个人敢替我说一句话。
那时,写反动标语最重是要判死刑的,但是要省里批。县里就一层层往上报,我就在看守所里等,那日子难熬啊。生活上就不要说了,死硬的玉米面窝窝头,一顿饭两个,几片咸菜,稀粥几乎就是蒸锅水,那时拉的屎,一点臭味没有,一点粘性没有,干了,风一吹就飞了,地上都没有痕迹。
我始终没有承认,虽然没有拷打我,但是,推推搡搡,体罚,不让睡觉是家常便饭。你说怪不怪,真让我睡,我睡不着;审我熬我,逼我,我又睏得不行。唉,可是受挣了。但是不承认,也定罪,证据确凿啊,我又百口莫辩。
就在省里批下来的当天,看守就透给我了,说,裴老师,阴曹地府又多了一个冤死鬼。我知道,我死期到了,原来听戏唱《窦娥冤》,现在我成了窦娥。我跟审我的领导说过,你们判我死刑吧,我不想活了,但是我是冤枉的,早晚有一天,你们要给我平反。那时我结婚两年多,还有个女孩。妻子来看我几次,哭得像个泪人,可是束手无策,她家里也是富农成分。
我劝她也劝自己,黄泉路上屈死鬼多了。反正人总得死,不就是早死几天吗?想开了,我反而能睡着觉了。等了几天,我都等急了,不知怎么竟没了消息。谁知过了半个多月,竟然把我放了,说是逮住了真正的反革命分子。公安局领导跟我宣布这个决定时,我顿时觉得天旋地转,晕倒在地上,什么事情也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县医院的病房里,打着吊针。媳妇和孩子守着我,还有学校里一个老师。他们跟我说,就在准备枪毙我的时候,在李家沟水库工地上又出现了反动标语,字迹跟我的一模一样。公安局一个领导决定暂时停止对我的行刑,抓紧时间破案。很快逮住了写反标的人,原来是我的一个学生,叫杨幸福。
我极力回忆着杨幸福的样子,终于想起来了,前年毕业的,太普通的一个学生了。从来不说话,个子矮矮的,一说话就脸红。我跟他没有任何瓜葛,他为什么要害我呢?我实在想不通。
开公审大会那天,我挤到舞台前,想仔细看看杨幸福。我看见了,穿着破烂的衣服,剃一个光头,特别瘦,他看见我,露出一丝笑容。他轻轻地说:“裴老师,对不起。”声音特别小,我没听见,我是根据口型推测出来的。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不知是为了他,还是为了我自己。
我们都没有说话,屋子里静悄悄的。裴老师停止了讲述,静静地看着地面,此时的空气仿佛凝结了。半天,我师傅说,那娃枪毙了?裴老师说:枪毙了。我说,多大?十八岁。我师傅掐着手指算,过了一会儿,对我说,跟你一般的。如果活着,今年二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