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老乡亲(一)
我们65年9月插队落户到四队时,队上24岁的保管员继芝憨厚的脸上仍然堆满着幸福、满足的笑容。他刚刚结婚,新媳妇月香长得很俊俏,明眸皓齿的,从脸部看绝对像画片上的那些美人儿,可惜不是淑女身材,腰大膀圆的。但社员们说,在农村就是要娶这样的女人,能干活,会生孩子。继芝是个忠厚人,论模样虽然比不上媳妇,但年纪大她七、八岁,知道疼人,结婚后两口子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
继芝家就住在我们的屋后,他家的屋檐挨着我们住房的屋檐。当时我们知青的房子还没有建起来,暂时借住着社员的房屋,一溜儿三间,左厢房住了六个男伙伴,右厢房住着五个女同胞,中间堂屋是食堂,煮饭炒菜吃饭聊天都在这里。堂屋后面原有的墙在早些年就被拆掉了,成了两米多宽的过道。从堂屋到继芝家也就不过是十步左右的距离。因此继芝家和后面的几户社员抄近路都是经我们的堂屋这条过道出进。
月香的家当时属衡阳地区祁阳县,与我们相邻。那里田少人多,一年中有多半日子靠杂粮充饥。所以女孩子都愿意往零陵这边嫁,也不像现在这样要彩礼,为的是到我们这些田多的地方能吃到一碗饱饭。
月香性格泼辣,快人快语。喊男人回家吃饭的声音半里路都听得见。她嫁过来时才十七岁,只比我们大一岁多,但她却什么农活都会做。上山开荒打柴、下田扯秧插田都是把好手,挑上一百多斤的担子风风火火地还跑在我们的前头。也算是生产队妇女中的主要劳力了。人也贤慧,遇到我们不会做的事情象煮饭炒菜洗洗补补这些事情喊她一声就过来帮忙了。遇见我们没有菜吃的时候就大叫“到我家坛子里去捞点来”,或者说“不晓得到我家去吃点”。夏季天热,和男人一样打着赤膊坐在门口的过道上吹风,碰上我们路过,拿衣服遮一遮前胸,羞涩地低头嘻嘻一笑。
保管员继芝是个忠厚人,不多言语却心善,每逢队上分蔬菜时还偶尔照顾我们些,往我们分到的堆里多加一把两把的。三、四队合并在一起他做队长后,在派工时都有意识地使我们避重就轻,说是怕我们把事情做拐了。
我72年转点后就再也没有见到他们夫妻,前几天特意到乡下去了一趟,因为是自已的车就到其它队多走了几户,待准备去他们家时,继芝却已经得到了消息在公路边等了我一会儿了。
如果在别的地方相遇,我肯定认不出他来了。我感叹岁月的无情——风霜雨雪在原来那张还算端正的脸上刻下了一道道深深的沟坎,两只上门牙全掉了,他只大我八岁啊!当两双手长时间地紧紧握在一起时,他关切地问我怎么还是这样瘦,我调侃说谁叫你当年做保管员时不多给我点谷子。慢慢地抽完一支烟,他断断续续地向我诉说了这三十多年坎坷多难的人生历程。
月香果然会生育,母鸡下蛋似的,才几年功夫,两个男孩一位千金就争先恐后地窜下地来了。劳力少人口多,自然是年年超支。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孩子也慢慢长大了,本以为日子好过了,月香却病倒了,小医院出大医院进地折腾了两年多,欠下了一屁股债,月香终因不治之症撒手走了。
我问他“铲子脑壳”兄弟俩现在做什么,他情绪才渐渐地好转。“铲子脑壳”是他的大儿子,我转点时就快读小学了。现在两兄弟都在外打工,大儿子开车,三个孩子都已经成家立业了。二十多年过去了他一直没有续弦,沉浸在对月香的思念里,忙碌于对三个孩子的培养中。
听完他略显沉重的叙说,我默然了。中年丧妻,人生之大不幸。所幸的是,坚强的继芝已经从不幸中走过来了。我祝我的这位老朋友身体健康,晚年幸福。愿月香天堂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