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村里最能干的应该算是张全喜了。我们去时,他36,7岁,瘦瘦的,满脸皱纹,也像50多岁。张全喜哥俩,他哥哥张喜来放羊,高个子,喜欢发表议论。张全喜不,很少吭气。但是农活里的十八般手艺,他什么都会。据说农活里最叫板的手艺是摇耧,种麦子时,把式们一边吆喝着牲口,一边抖动着手里的耧,使麦种均匀地漏下去,播种到地里。而只有麦子从地里长出来时,才能看出摇耧技术的高低。好把式播种过的麦地,长出来的麦子一垄一垄的宽窄差不多,而把式孬的则是一疙瘩一块的,有地方多,有地方没有,像癞子头。
不光农活,张全喜还会木匠、泥瓦匠。村里所有的门窗,桌椅几乎都出自于他的手,不过不是很细致,但是能用。农具的修理也是他的事,他甚至会打棺材。他还是泥瓦匠,村里打窑洞,抹墙,封门口,他都是一把好手。他干活肯动脑子,不紧不慢,会使巧劲。他从不甩开膀子大干,从不气喘吁吁,从不伤痕累累,同样的活儿,往往是他先干完,而别人还在出大力流大汗。
哥哥张喜来七八个孩子,一排一溜儿,都、来、米、发、索、拉、西,数不过来。张全喜老婆不生育,他收养了一个男孩,还养着他的80多岁的老母亲。他不停地干,是村里挣工分最多的劳力。可是他分不到钱,因为欠款户太多,那些孩子多的,分口粮多,占用了村里的粮食款,而他们却无力偿还,他哥就是欠款户里的老大。就这样年复一年地积累下去,张全喜的账上有几百元的存款,却一分钱也取不出来。
张全喜的自留地里长着全村最好的庄稼,一来他家人口少,自留地少,二来他勤劳,把块地整的像块绣花布。我们私下谈起来时,他说他希望搞包产到户,要不,他再能干也是受穷。但他仍是全村最富裕的户,过八月十五时,可以郑重其事地摆上一桌,虽然胡萝卜丝,白萝卜丝各算一盘菜,但也能凑起八个菜。70年中秋节,他请我们几个男知青吃饭,八个菜中央还有一个砂火锅,里面有粉条豆腐,炸鸡蛋切成的丝,还有十几片带皮的五花肉,炭火很旺,烧得火锅咕嘟咕嘟滚,冒着热气,满窑洞里喷香,让我们垂涎欲滴。
大概是74年吧,他母亲去世,八十五、六岁,称得上是高寿了,又过了一年,他媳妇害病,先是公社医院,又是县医院,治不好,后来到了三门峡医院也没看好,癌症。折腾了不到一年,走了。算是心疼他,没把他的积蓄花完。那时他也找生产队借了不少钱,彻底沦为贫下中农,心安理得地当上了欠款户。
我04年、08年两次回村都见了张全喜,他后续了老伴,儿子也成家了,并且有了孙子。第一次他不在家,他儿子骑摩托车把他从地里接回来,满身灰尘。第二次他正在晒山楂,我对他说,如果早些分地,他可能早就成了财主。他笑了,说啥呢,现在不是老了吗!不过,土里刨食终究靠不住,一个病人,就能把你拖累死。如今他盖了新房子,不住窑洞了,但是没有什么家具。我说:你不是木匠吗?他说,木头太贵了,我这木匠早就荒了。他笑了笑,说,凑乎吧,跟你们城里人没法比,就是落一个自由,穷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