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还黑着。
李昆见我回来了,神情沮丧,就关切地问:“你上哪去了?吃完饭我晚了一步,就不见你的人影。”
我说,“兄弟,我想喝酒,陪我不?”
“行,我去买。”
我没拉住他,李昆就出去了,一会儿,拎两瓶二锅头来,又抱着一袋油煎花生米、一袋凤爪、一包榨菜、一瓶猪肉罐头——李昆已经知道我爱吃肥猪肉,进门来,放在我的桌子上。我看着东西说:“兄弟,让你破费了。”
李昆一边找喝酒的家当,一边说:“老哥,你说这话就见外,咱俩谁跟谁?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今天小弟陪着你唱,喝到多会都行,喝他个一醉方休!”
“来,喝,兄弟!”我举起酒杯来,一连就几大杯进肚。李昆劝我慢慢喝,也止不住我,不一会儿,我就晕乎了,眼睛里流出了泪来,指着自个儿胸脯问李昆:“兄弟,你说,你这大哥对人实在不实在?”
李昆感慨说:“天底下难得的大好人。今生能遇上你,是我李昆最大的快事!”
“可是,可是,生活它咋就一次次地欺骗我!”我抹一把眼角的泪水。
李昆就劝我:“大哥,你别往坏里想。我想她苗菁不会对你那么无情无意。如果那样,她还有良心没有?我看主要是小韩那小子死缠苗菁。”
我和李昆就那么说着,划着,喝着,我心里一直在警觉地听着院子里的响动,可是,我最后不知什么时候喝得都躺在了床上失去了知觉,也没能把苗菁给等回来。
四
第二天醒来,太阳已老高。我发现自己身上盖着被子,才想起了昨天的事。起床去撒了尿,我到李昆的房门前,敲了两下,李昆开门出来,问我:“醒了,咋样,缓过来没有?”
我回答:“哎呀,咋天真是喝多了,在小弟面前失态了。真不好意思。你什么时候走的,我咋都不知道?” 李昆笑笑说:“十二点多快一点了。”
我向苗菁房门呶呶嘴:“那位呢?昨晚回来没有?”
李昆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嘘——”了一声,悄悄凑到我耳朵边,道:“快一点回来的。” “是不是又是小韩送来的?”
李昆点点头。我的头又有点儿晕,想吐。我心里想好了,从此后,再不理苗菁了。上班后,我集中精力把那组特写改好,送到了版面上。再没事可做。办公室别的人都不知上哪去了,只剩下我一个,静静儿的。我肚子里突然有了作诗的冲动,标题都想好了,《为何你要欺骗我》我将题目写在稿纸上,在心中酝酿一句,往标题下写一句,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谁欺骗你了?”
我下意识地一下子将稿子揉巴了。苗菁蹿到我面前,笑笑说:“咋,看你绷着个脸,好象是不欢迎我?”
“门开着,你要进是你的权力。”我说,又追了一句:“咋,没跟人家出去采访,怎么有闲功夫蹿我办公室来了?”
苗菁听出我话中带刺,说:“我知道你最近对我有意见。”
我直截了当地问:“你昨天回来得好晚,干啥去了,在别人家一呆那么长时间?”
苗菁不回答,弄得我好着急,“干啥那么晚回来,说呀?我和李昆喝酒都喝那么晚了,也没见你回来。”
半天,苗菁吞吞吐吐地说:“本来,我是想取上东西就回来的,可是,小韩他妈塞给我们两张舞票,非要我和他去她妈单位的舞厅去跳舞。实在是拒绝不了,就去了。”
我的头大大的了,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我心里叫着,嘴上说,“你有啥事吗?”
“没事不能来看看你?”
“我这会儿还忙着。”
“不就是想写你那首诗。什么时候不能写?”
“我就想现在写。过了,灵感就跑了。”我说。明显在下逐客令。
“谁欺骗你了?”苗菁问。
我说:“谁也没欺骗我。我自己欺骗了我自己。就这主题。”
苗菁说:“你去夏令营那几天,我新写了一首诗,你给我看看改改?”
“没时间。”我回答。
“赌我的气?”
“没有,本人水平有限。去让人家给你改嘛。你不是说他脑子挺灵的。”
“我知道你吃人家的醋。你听我解释。”
“别别,我不想听。”
“你听我解释嘛。”
“我就是不想听。你赶快走吧。待会儿,让办公室的人看见了。”
“看见就看见,怕啥?我其实心里也……”
“好了好了,烦不烦?我不爱听!”我把双手抬起来,捂住了耳朵。
办公室里进来了人。苗菁只好退了出去。晚上,和李昆去散步。我把苗菁下午到我办公室去的事情说了,李昆就说:“看看,我说的,她苗菁不可能跟你不声不响就完了。这说明她心还在你身上。你就不应该呛人家。在这节骨眼上,你这是把她往人家那边推呢。”
我不吭声,李昆就说:“要不,我去跟她说说,替你们圆乎圆乎?”
我说:“算算,她跟小韩还不知咋回事呢,我一点儿都不知道。”
李昆就说:“你可得抓紧了,我看那小子攻势可挺猛。”
那一组特写,我写得格外的好,风情并茂。在报上刊发出来后,引起了报社内外广泛的赞誉。李昆却给我当头泼凉水,说小韩在敲我的怪话,说我稿子写得太矫情,把新闻稿件当成文艺作品来写,哗众取宠。我心里立马凉下来,联系到苗菁 ,看样子,这小子,为了苗菁,真是跟我瞟上了。
以后的几天时间,我有意不理苗菁。晨跑,晚上遛湾,都不叫她,只和李昆一起去。苗菁怕伤自尊心似的,也不主动前来参加。这样,倒弄得我心里特别的难受。李昆看了出来,就劝我,“老哥,你与苗菁不能这样,小韩那小子急猴猴的呢。你这样,不正好给人家留接触苗菁的机会?明天晚上遛时,我去叫她。一起走。到路上后,我躲了,你们好好谈,谈开了,消除了误会,就好了。”
“别别,兄弟。你那样,她一想就是我让你去叫她的。我可不能让她觉得是我求她。”
“你呀。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果然让李昆给言中了,有两天晚上,我们遛湾回来,就感觉苗菁已不在她屋里,小霞姑娘出来后,李昆堵了去问,回答说让小韩开车来接走了。我心里似放了个秤砣,沉沉的。
过后几天,又有小韩和苗菁合作采访的稿子登出来,我心里发誓,再也不要去理苗菁。
就在这时候,总编找我谈话,说有一个去省报学习的名额,社领导研究的结果是让我去。说我在报社也两年多了,是该提拔了,去学习上半年,回来后就接文教部主任的班。部主任是一位从青海回来的老右派,岁数也大了,一身的病,再过半年就要退云云。
我将此事只给李昆说了,准备悄悄儿的不告诉苗菁走。
临行那天,李昆给我在一小酒馆饯行,两人又说了好多掏心窝子的话。我喝得有点多,又掉了眼泪,此时此刻,我感到李昆比个亲兄弟还要亲。喝完了酒,李昆送我去火车站,进了候车室,我眼睛一亮,发现苗菁怎么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个大塑料兜,我还想装个没看见拉李昆躲过去呢。李昆冲我笑笑,苗菁早看见了我俩,走了过来。我装起正经来问她:“你咋来车站,送谁?”
“送你!送谁?”
我问她:“你咋知道我要走?”
“我咋就不能知道?”
苗菁说着冲李昆一笑。我又看看李昆,李昆又冲我笑笑。我明白了,打李昆一把,“告诉你别告诉别人!”
苗菁嗔我一眼道:“我是别人?”
我不吭声了,眼睛有点儿潮。李昆看了看苗菁手中的提兜,打圆场,说,“你看看人家苗菁,给你买了多少东西。”就从苗菁手中接过来,打开了看,嘴里说着,“苹果,香蕉,桔子,烧鸡。哟,还有螃蟹,还有半斤装的酒。”
苗菁不说话,怔怔地看着我,我眼睛湿了。李昆借口去上厕所,离开了去。给我和苗菁留下个单独说话的机会。半天,苗菁打破僵局说:“还在生我的气呢?”
“谁生你气。”我狡辩,“我自己跟自己生气。”
“咋解释?”
我自我解嘲道:“谁让我老爸不是宣传部长,不是你爸的老领导来着。”
苗菁笑笑,说:“知道就好。”半天,又叹口气道:“我知道近一段时间你对我有意见。可你应该站在我的角度考虑考虑。有些事情,我真是很难应对。其实,我爸妈对你的印象特别的好,也希望我俩的事情能成。可是,对小韩他爸那头,又觉得特难为情,我夹在中间,特别的难受。轻了不是,重了也不是。毕竟是我爸十几年部队上的老上级,我又是人家调进报社的。你说说,能让我咋样?”
“我看人家对你可是热心得不得了,向你正式提出来了吧?”
苗菁说;“就是那天她妈塞给我们舞票硬让我们去跳舞的那天,他向我提了。”
“你咋回答的?” 我心提到了嗓眼。
“我给他讲了我和你的事。”
“他咋说?”
“他没说什么,让我对他的话自己认真考虑。”
“那你是咋想的?”我急切地问。
“能咋想,人家的心都在你身上,都跟你那样了,还有啥可想的!那天,我到你办公室去,就是要跟你说这事。可是你,像吃了生姜一样,我一说话你就噎我。气得我从你办公室出来后,眼泪花花的。让小霞都看见了,问我咋了,大白天的。”
我心里一块重重的铅砣放了下来,一身的轻松,后悔自己错怪了苗菁。我问:“那你怎么给人家回答?人家以后还是硬要缠你,你咋办?”
苗菁长叹一口气,道:“我也没办法,想跟你商量,可,你又不理我。小霞都知道,我为这事都睡不好觉好几晚上了。”
说着话,李昆过来了,说:“快点,说完了没有?开始检票了。”
我俩只好停止了交谈。进了站,不一会儿,火车就开进了站。我上车去,放好了行李,又回过头爬在车窗口,和她和李昆告别。苗菁眼睛流泪了,叮嘱我道:“去济南后,好好自己照顾好自己生活,别忘了给我写信来。”
我说:“一定的。抽时间,我就回来看你和李昆。”
我还刚要问她以后咋想着应付那头,火车就缓缓地开启了。火车是一堆没有感情的铁疙瘩,它不管你的话说完没说完。
五
一到省报,安顿好之后,我第一件事就是给苗菁和李昆分别写信。在信上,许多当面不好讲的话倒可以在笔底下很轻松地写出来,我便在信纸上尽情地发挥自己的特长,将信写得很浪漫,很温情。大肆渲染苗菁刚来报社那一段日子我们在一起时的美好时光。以及办公室里她那印在我脖颈处的吻给我心灵带来的巨大震荡。还有到她家去,和她泛舟微山湖,夜宿运河边的那个温馨美妙之夜。苗菁的回信很快就来了,回报以同样的热情,信尾还赘上了“吻你”两个火烫的字眼。虽然不如当年晓芳那样前边有“最热烈”几个字,署名也只落款“菁”,前边没有“你的”二字,可是,我已经很知足了。我很为自己的笔下功夫感到得意自豪。心想,你小韩有我这两下子吗?就凭老爸是个宣传部长,就想赢得一个美丽姑娘的芳心,是不是想得太简单了点!可是,念信的一阵兴奋与满足感过去后,我又重新陷入烦恼。一是心里特别的思念苗菁,另外就是想小韩那小子今晚是不是又拉苗菁出去了。
李昆也给我回信来,简单讲了些报社我走后的一些情况。就向我汇报苗菁的动向。说苗菁在我走后的几个晚上,都没出去。有两天,还跟他一起去遛湾,向李昆倾吐了她对我的情感。李昆给我反馈来的信息是让我尽管放心,苗菁的心思绝对在我身上。李昆还说,有两次晚上,看见小韩坐着车来找苗菁,可是,苗菁却没有跟他坐车走,而是等小韩走后,叫上李昆一起去遛湾。也再没发现他俩人在报上合作发过稿件。我看了李昆的信,心里踏实了下来。乐滋滋的到小饭馆里,要了几个小炒,美美地喝了一顿酒。过了一段时间,李昆就又给我来信说,他发现了一个秘密,一次他在走廊里看到苗菁与小韩走个对脸,两人竟然没有打招呼说话,好像相互间不认识一样。与此同时,苗菁也和我正常地你来我往通着信。接到李昆提供的信息,我给苗菁写信时试探性地绕着弯问苗菁和小韩的关系,苗菁回信中回避谈此事,我也就不好再在信上问。我憧憬着半年回去后自己被提拔起来,然后和苗菁尽快完婚,和和美美地过日子,在工作之余,专心致志地搞我的诗歌创作,那将是怎样美妙的境界!这一段时间,由于心情好了,我的诗歌创作也灵感倍出,自我感觉跃上了一个新高度,寄出去的稿件,很少有不被采用的。而且我还参加了两家杂志社举办的大奖赛,诗已经被刊了出来,位置也挺靠前,得奖是很有把握的了。如果那样,半年之后,就有三件美事在等着自己。我想到了上大学期间在未名湖边给我许多教诲与启迪的老教授,心里感慨,生活可真就如他所说的那样,一次爱情的终结,并不等于以后就再没有美好的情感了。这不,就又让自己给等来了。要是当初自己往未名湖纵身一跃,哪有了今天与苗菁的这段情缘!逢“中秋”佳节,我再也忍耐不住了,就坐了火车,回鲁南去,事先也没告诉苗菁与李昆。
回到报社,李昆和苗菁都回家了。我又当天坐车追到台儿庄去,推开苗菁家的门,苗菁一看是我,一阵惊喜,当着她父母的面,就扑进了我的怀中,喜极而泣。我也感动得掉下了眼泪。那两天,我就住在苗菁家,天天跟她出去钻进微山湖中游玩,捉鱼摸虾,还看了当年敢死队和日本人血战台儿庄的一些个城墙。苗菁给我当解说员,说是当年,李宗仁的部队在夜战前,个个都喝了血酒,胳膊上扎了羊肚毛巾,每人手里一把大刀,跟日本鬼子拼了一夜,第二天天亮,台儿庄城墙上一片血海,尸横遍地。苗菁的父母对我疼爱有加,每天给我做最好吃的招待我,桌子上常常堆满了菜碟,菜碟里盛满了鱼、蚌、鳖、虾。我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和苗菁成了家后,一定要好好地孝顺他二老,将他们当做自己的亲娘老子一般伺候。
临离开台儿庄的那个夜晚,我和苗菁踏着月光,绕着微山湖边,又沿着大运河岸去遛湾,手拉手地遛湾回来。临走进她家院门时,我俩在她家门前的香椿树下相拥在一起亲吻,苗菁背靠在树上,仰着脸,任我的嘴唇在她脸上的任何一个部位亲吻,我吻完她薄薄的唇,又吻她那黑亮的眼晴、细润的双颊、弯弯的眉毛,每次低头去吻时,就将月光遮蔽了,离开时,月光又重新透过树叶洒在苗菁的脸上,斑斑斓斓,闪闪烁烁,似梦似幻,身旁是像音乐一般哗哗流淌着的运河水,多美的月夜啊。我一下子就像回到了多年以前与晓芳从大队基建队回青年点去时的那个月光皎皎的夜晚。其实在路上,我们就已经吻过无数次了,可是,仍觉得没吻够似的。正在吻着,突然觉得身后有脚步声。似听着向我俩走来,却又觉得离我们远去。我停住了。苗菁说:“是我爸。”
“他肯定看见我们了。”我说。
苗菁说:“进屋吧,晚了。明天一大早还要送你走。”
回来后,苗菁为我整理了床铺,将要转身离开时,我从后边抱住了她,嘴对在她的耳朵旁,轻轻说:“今晚,等你爸妈睡熟了。你过来?”苗菁明白了我的意思。脸马上全红了,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从我怀中挣脱出来,捂着脸含羞跑出了房间。
半夜里,我静静地等待着苗菁的到来,一直等到后半夜,只听到房后边运河中哗哗的船桨声,和着隔壁房里她爸匀匀的鼾声,可就是等不来苗菁。我想,她是不是睡过去了?我甚至起床来,假装起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