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可以疑心星星是火把;
你可以疑心太阳会移转;
你可以疑心真理是谎言;
可是我的爱永远不变!
……
可是,每封信都杳如黄鹤,我恨恨地想,肯定又都落入了那位连长之手!我想去信把父亲与大妹狠骂一顿,可是,了无兴致!我甚至都想到了请假专门回河西一趟找晓芳陪罪,可是,各方面的因素制约,使我这非常正常的需求在当时的环境下,显得是那么天真与不现实。我试图给她打个长途电话,可是,我连往哪打都不知道。退一万步,就是打到了她们厂部的电话,还得有人去找着叫她。那要花去多少电话费。也许,晓芳还没赶来,电话就早断了。而且,晓芳此时也不一定就在厂里。在去了一连串的信都均告失败后,我渐渐也心凉了。加上还要完成繁重的学习任务,我就再不给晓芳去信了。我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与无尽的悲哀中,什么东西,当一但失去了它,才切肤地体验到它所拥有的价值。此时的我,才强烈地意识到,晓芳的心,像水晶一般,是多么的纯真善良,她对我来说,是多么的重要。
艾迪回校后,几乎成了全校人人皆知的大名人。她那篇小说很快就在校园里广泛传播,人们争相传阅。编缉部给她转来了雪片一样多的读者来信。小说中章帆所遇到的困惑成了全国新入校大学生的热门话题。因为当时,这种现象实在是太普遍了,好多大龄人甚至是当了父亲才来上大学的。好多人面临与章帆同样的选择,所以,引起了大家强烈的共鸣。编辑部甚至来学校在系里组织同学们搞了一次作品讨论会。讨论的结果,竟然有大部分同学的观点是认为章帆应该放弃原有的爱情,和海迪开始新的感情生活。因为,他和刘小芳的恋情是极左环境下的产物,不值得留恋与提倡。海迪则像朝霞一般,代表着新一代青年的色彩与新的希望。章帆只有选择与海迪的结合,才能使自己生命的脚步跟上时代的车轮,如果他要抱残守缺地维持与刘小芳的爱情,最后的结果是只能被时代所淘汰。艾迪神经整日里处在亢奋的状态,她自己都根本没有想到,一篇短篇小说,竟然会给她带来如此大的知名度,天天忙于应酬,甚至到校外参加一些个社会活动,身旁簇拥了一大群崇拜者,结交广泛,也就疏了和我的交往。接不到了晓芳的来信,没有了艾迪在身旁,我一下子重又陷入深深的孤独状态。常常一个人独往独来,上课,去图书馆看书做作业,去未名湖畔坐在湖边的椅子里犯傻,很少跟班里和寝室的其他同学接触。我实在忍受不了,重又开始给晓芳写信,向她忏悔自己的不忠,倾诉自己的思念之情,以求得她的宽恕与谅解。
我的努力终于有了结果,一天,我竟然重又在系收发室里见到了那熟悉的晓芳的笔迹。晓芳终于给我回信了!我心突突突地跳着,几乎到了嗓子眼上,拿起那封信,不愿意马上打开,想让它给我的遐想留得长久一点儿。这种不确定的猜测,是最令人兴奋与激动的。我怀揣着晓芳的信,一溜小跑,到未名湖畔,坐在了那经常去坐的石椅上,才小心翼翼地打开来,我想像品尝世上最美的甘醇那样细细地咀嚼这封晓芳的来信所带给我的幸福。可是,当我打开它来时,我几乎傻了,只见上边写着——
一凡,你好!
当你接到这封信时,也许,我已经要结婚了。我之所以这么长时间没给你去信,我想他都给你去信讲了。到你家去的那趟兰州之行给我的打击太大了,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你也许都不知道我是怎么跌跌撞撞地从你家出来去到火车站的。你以前曾给我讲过你爷爷跳了黄河,我当时就问路边的人,黄河在哪。问完了,我就向别人给我指的方向走去。走到半路,我反悔了,我不能死在兰州,要死,也得回到家中去死,我还有我爸我妈,我弟我妹……我在火车上,流着眼泪看完了你那位新女朋友写的小说,我的心就像是在被锋利的刀子在绞!有几次,我都忍不住地想从火车上跳下去!回到家中的情况想他都给你去信已经说了,我也就不多讲了。我是死过了一次才恢复过来的。你新女朋友,那个叫什么艾迪的,写的那篇小说在我们这边也影响挺大,我们宿舍楼里的人都在议论。甚至有人都提出来,写得是不是你我,为什么名子那么像。我只是装着。工友们都在私下里议论,话也传到我的耳朵里来,说我和你的关系根本靠不住,分手只是早晚的事,长疼不如短疼。他对我挺好的,这一次,如果不是他,我可能真的就想不开寻了短见。他是一个心肠很厚道的人,通过这一次我们关系的变故,我更加清楚地体会到了这一点。我妈还有我爸,我弟妹,都赞同我同他结合。工友们,我同寝室的人也都这么劝我。所以,我就决定了,嫁给他。做出这一最后决定时,我跑到你上学走之前,我和你看完电影遛达去的那没人的街道处,就在那棵你抱了我的大柳树下,大哭了一场,哭得眼睛里的泪都流干了。是弟妹们出来才把我找回去的。我知道你心里仍旧爱我,可是,你也应该现实一点,你的前途很远大。就像别人都说的那样,娶了我,会耽误了你的。还是去找你那位艾迪吧,从小说中可以看出,她还是很喜欢你的。你俩都是最高学府的大学生,肯定要比和我在一起有更多的共同语言,这一点,我在小说中也看出来了。伴侣是人生中的大事,我确确实实不愿拉你的后腿。那样,就是以后和我结了婚,我也会自责的,你也会后悔的。信的未尾是:最后一次吻你!落款是:曾经深爱过你的晓芳。
我的泪水大股大股地流下来,拍打着信纸都啪啪响,我痛苦得几乎昏厥过去……
那天,我不吃不喝,一个人坐在那条石椅子里,呆呆地坐了一整天。
我又开始失眠。无心上课,无心看书,整日里,脑袋晕晕乎乎昏昏沉沉,常常不记得自己身处何处,时间是早上还是下午。甚至忘记了季节的交替。上学期末我刚刚读了小仲马的《茶花女》,主人公阿尔芒曾说过一句话——“当生命中一旦产生了真正的爱情以后,要想中断这种爱情而不影响整个生命中的其它方面是不可能的。”一天,我懵懵懂懂地走在校园的小径上,突然闻到一股奇异的沁人心脾的花香,继而,看到一座教授楼的花园里姹紫嫣红的景象和浓荫的大槐树上阵阵蝉的叫声,我才突然意识到,盛夏已经来临。
傍晚,我在图书馆看书看得实在烦闷,就出来,踱步到未名湖畔。在湖畔边的石椅上坐了一会儿,又百无聊赖地踱步到湖心岛上去。正绕着湖心岛小径走着,想攀上岛去,却意外地发现头顶处的一块石头上,有一对男女搂抱在一起正在亲昵地接吻,透过树枝间隙洒下的月光,我看了个清楚,那半躺在男生怀中的女生,正是艾迪!我急忙躲起身子,悄悄地退了出来。重来到湖畔边的石椅上,我心中袭上一阵巨大的怅惘与空虚……
终于熬到了放暑假。在这之前,我就省吃俭用,几乎是早晚两顿的玉米面糊糊,用五分钱打一分白菜肉末汤,只在中午,才买份较便宜点的素菜,将助学金省下来,加上家中给我寄来的钱,我计划好了,无论如何,那怕晓芳真的结了婚,我也要去亲自见她一面。说不定,她是在信中使性子,不一定真会跟那位连长结婚。那样,我们的关系,就还会有挽回的可能。“我渴望再得到她,远远超过渴望恢复我失去的视力。”——不久前又刚刚读过英国女作家勃朗特的《简爱》,罗切斯特发自肺腑的真情表白也是我此时心情的写照,如果能够重新得到晓芳,我宁肯丢了这北京大学的学籍,回到原单位去杀猪!
临上火车前,我特意上了一趟王府井,用富余的钱,精心给晓芳买了一件上衣。晓芳和我好了一场,她给我付出了那么多,可是,还没有穿过一件我给她买的衣服,想起来,我的鼻子就酸酸的。我反复地挑选式样与花色,几乎都把售货员给挑烦了。然后,让售货员包好了,带回来,小心翼翼地放进提包里。
第二天,我就上了北京到乌鲁木齐的69次特快列车。一路上,我只觉得火车开得好慢好慢,河西走廊离北京真是太远太远了,火车一直走了两天三夜,想想自己跟晓芳真可谓是关山阻隔。路过兰州时,我只是下车在站台上溜了一会儿。火车是一大早到晓芳所在的城市车站的。火车在站台上只停个把分钟,下车的没几个人,扔下我后,很快,就向西继续飞奔而去。站台上,一会儿功夫,就剩下了几乎只有我一个人。我拎着提包出站来,此时天还太早,没有公共汽车,车站离市区还有一段路,我想了想,就拎着提包向市区走去。此时,眼前的城市还沉浸在一片睡意中。街上闪烁着几盏残留的路灯光亮。头顶的前方还有一弯残月挂在斜空。我眼前就出现了一片幻象,好像自己是向插队时的青年点走去。全点的知青和晓芳都在青年点上等着自己。半天,我才回过神来,过去的生活,已经是永远地过去了。走了半小时,终于走到了晓芳她们的厂门口。看门的老头已经换了人,问了我一阵,看了我的学生证,惊讶地打量我一眼,就客客气气地放我进去了,也没让我再登记。我来到晓芳的宿舍楼前,心不知咋地就咚咚咚地跳个不停起来。我稍稍站立一会儿,让自己心不怎么使劲跳了,才重拎起提包来进楼去。看楼门的老太太同样打量着我吃一惊,啥话都没再问,就放我上楼去。短短的三层楼梯,我不知自己是怎么丈量完的。上了楼梯,我来到晓芳的门前,我的心就再一次地突突突剧烈地跳动起来。吁了口气,抬起手敲响了晓芳的房门。门开了,是晓芳的一个室友,见是我,刚开始一愣,很快认了出来,回过头去喊道:“晓芳,你看,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