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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知青知青大学长篇连载 → 介绍李江著的长篇小说《双面人生》(一位北大知青的半生情爱权欲追寻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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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绍李江著的长篇小说《双面人生》(一位北大知青的半生情爱权欲追寻史)
小月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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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吭声了,半天,我问:“你就让他送了?”

   “不送咋办,人家非要送。”

   “没路灯的那段,他对你动手动脚了没有?”

    晓芳犹豫一下,道:“他要拉我的手,我没让他碰。”

    我几乎又跳了起来,“他不是流氓是啥?哪有第一次见面,就要拉手的。我跟你在农村时都好了多长时间了,才拉的手!”

   “我不是没让他拉嘛。”

   “后来呢?”

   “后来我就回来了。”

   “他过后再没缠你?”

    “他约我星期天上市里的公园照相,说他照相水平可高了,还参加过市里的摄影比赛拿过奖。你进来时,看没看到厂门口的宣传栏,那里反映厂容厂貌的照片都是他照的。我借口我妈病了,星期天要回家,推了。就是去你那儿的那个星期天。”

    晓芳没跟那小子去照相,而是去农村看我,我心里才得了些平衡,再不追着问了,悻悻地说,“把那么个烂照片,有啥难照的,我要有个相机,比他照得好!”

    晓芳不吭声。

    吃饭时间到了,晓芳要带我去饭厅吃饭。我说还不饿。晓芳说:“不饿也得吃,是吃饭时间了。”实际上我是不愿意去跟她上饭厅,她们的饭厅肯定比我们公社吃饭的地方干净卫生也气派多了。再说,我也怕见她的一些个工友们。我说我真的不饿,晓芳就说:“你看你这人,是吃饭时间了,就得吃饭。”

    我说:“要不你去吃,我呆在宿舍里等你?”

    晓芳想了一下,就说:“那你等着,我去把饭打来,在这里吃。”说着,就出去了。我就一个人呆在宿舍,晓芳去了食堂。

    晓芳刚走一会儿,有人敲门,我打开门,是一男的,和我岁数相仿。那人问,“罗晓芳呢?”        

    我说:“去饭厅了。”

    那人把我上下打量一下,问我:“你是她……”

    我回答:“一个点的知青。”

    对方就问,“你是不是叫张一凡?”

    我回答:“是。你是……”

    对方就不问了,说,“你呆着,我去饭厅找她。”那人就走了。

    过了一会儿,晓芳打着饭上来了,进屋后,把饭放在桌子上,是一份鸡蛋炒黄瓜和蒜苗粉丝炒肉,一大盆白米饭。我知道晓芳为我的到来破费了。晓芳将筷子往我手里递,我就说:“刚才有人找你。”

    晓芳说:“知道了。”

    晓芳就再不吭声。

    我又问:“他是谁?”

    半天,晓芳就吱吱唔唔地回答:“他就是我说的那人。”

    “厂长的儿?”我问。

    晓芳没吭声。我又追问:“他要找你干嘛?”

   “吃饭吧。饭有点凉了。”

   “说呀,他找你干嘛?”

    晓芳不情愿地道:“就是照相的事呗。我说不能去,你来了,把他支走了。”

   “我要不来,你就会跟他去了,是不是?”

   “你要不来,我就坐车回家了。说不定到你那儿看你了。”

   “这小子是不是粘你粘得挺紧的?”

   “吃吧。饭凉了。”

   “我真的一点都不想吃。”

   “吃吧,人家特意给你买的。”

    我只好坐过去,重新拿起筷子来。吃饭时,两人一句话也没说。吃完了饭,晓芳说:“我们厂的澡堂条件挺好的,水很热,去洗个澡吧。”

    我说:“算了。我一个外人,去了让大家都盯着看。”

   “去吧,人多了,谁看谁?你干的那工作……”晓芳没往下说。

    我说,“不洗了,来你这之前,我就在房里自个儿洗了。”

   “那能洗干净?还是去洗吧,挺方便的。”

    我拗不过,只好答应了。晓芳把自己的洗澡巾、香皂什么的,给我找出来,领上我去澡堂,交待给看澡堂的师傅。老师傅给我找出一双拖鞋,我进去洗。我从小到大,几乎没进过什么澡堂子,只记得小的时候,每逢过年了,我爹给上我几毛钱,让和几个弟弟去澡堂洗一次。插队后,冬天一般不洗澡,夏天天热了,跳进牲口喝水的涝池里,或是渠里洗。所以,进到澡堂里,颤颤兢兢的,也不知先下池子泡,还是在水笼头下淋。怔了一会儿,看那笼头下站着人,就只好先进池子里去。我进去后,就抓紧洗了起来,在身上抹肥皂,没想到,旁边的一老师傅训叨我,“你是新来的吧,咋在池子里打肥皂?把水都弄浑了!”

    我不解地问:“那应该在哪打?”

   “去喷头下打!”  

    我就急忙爬出池子,可是,几个喷头下都站着人,我只好站在旁边等,这时候,浑身就怪冷的,慢慢,身体开始打颤。喷头下的一人看我那样,笑了笑,把喷头让了出来,说:“新进厂的吧?过来洗,不妨的。”

    我这才点着头钻进去,可是,没小心,脚底下哧溜一下,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腰碰到了一截暖气管的阀门上,弄得我几乎上不来了气。那个让我的工人急忙上前来搀我起来,关切地问我摔得咋样?我哎哟了半天,才缓过劲来,重新往喷头下钻时,腰已经直不起来了,而且碰了的后腰部位一粘水就疼起来。那人叫出了声,“你的腰里已经蹭掉一大片皮了,不能洗了。”

    我只好小心地用毛巾擦干了身子,去到更衣箱前穿好衣服,跟看门的师傅打个招呼出门。看门师傅纳闷,问我:“你咋刚进去就出来了?”

    那位扶了我的师傅已经洗完出来在穿衣服,对看门师傅说,“他摔了,腰里蹭掉了好大一块皮,血都渗出来了,不能洗了。刚来的,还不太习惯洗澡。”

    看门的师傅就说,“他不是,他是罗晓芳领来的。”

    回到宿舍,晓芳有点儿惊讶:“你咋这么快就洗完了?我心想我还能睡一觉呢。”

    我说:“洗得快呗。”

   “你肯定没认真洗,你干的那工作……”

    晓芳又将话说了半截意识到了,没往下说。我放下肥皂毛巾,说:“饭也吃了,澡也洗了,我是不是得回去了?”

    晓芳惊讶道:“你咋了?这才来多大一会儿功夫。我给你把晚上睡的铺都到男工宿舍里找好了。他们有倒班的。你明天再走,不是说得好好的嘛。”

   我说,“说得好好的不假。可是,我呆在你这儿,总觉得别扭……”

   “那是你第一次来,以后常来就会习惯的。”

    我没吭声,心里说:以后,还哪有以后!八抬大轿抬我我都不来了。

    晓芳说:“别走。你不是老嫌我跟别人看了电影,没跟你看场电影吗?今晚,我和你就去看一场。待会儿我俩去逛逛街,顺便就把票买了。我打听好了,这几天上演的片子是《青松岭》。”

    我说:“在农村时又不是没看过。”

   “那你说啥片子以前没看过?《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你看了多少遍?每次放映队去村里演,你哪一次不是扒着脖子看得津津有味?又不是主要看内容去了,就是两人到电影院里坐坐,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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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0/21 7:36: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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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有那么点情调。”

   “那上两次你去跟别人看电影就是感受情调去了?”

   “你看你这人,死抬杠。给你都讲请楚了,那并不是我情愿去的,你还是揪住不放。”

   我不吭声了。晓芳就收拾收拾,换了件衣服,对着镜子照上一会儿,拢拢头发。我细细地欣赏着,晓芳确实漂亮,从农村出来后,有了几件好衣服,往身上一缠,发形一变,可真是好看得都提不成了。可是,此时的我,却古怪地想:要是晓芳没有这么好看就好了,她怎么不长得丑点。

    晓芳收拾完了,就拉我上街去。我说:“你们的大街早上来时我就转过了,有啥好转的。”

    晓芳说:“你转是你转,咱俩转是咱俩。你还没陪我转过街呢。”

    我纠正道:“咋没转过?上次送蚊子那次。”

    晓芳就叫道:“那也叫转?那是因为你晚上没处去!把人没冻死。”

    我心里说:你在城里转都嫌冻,我是咋半夜里走回村子去的?

    陪着晓芳去下了楼。出厂门时,那看门的老头又伸着脖子往外直打量我,我就有点儿气不过,将晓芳一把拽过来,跟自己贴近了。出了厂门,我骂了一句,“一个球看门房的,也他妈势利!”    

  “他咋势利了?”晓芳问。

    我没吭声。

    市里也就一座百货大楼,晓芳进去后,一个柜台一个柜台地转,看见个帽子,说要给我买,碰上双鞋,也要给我买,都被我挡住了。我说我们那工作你又不是不知道,能穿出个啥眉眼来。啥好衣服到了我们身上,都是一身的猪血。晓芳就说,“又不是让你上班时穿。”

    我说:“不上班的时间有多少?我这身上的一身还不够穿?”

    晓芳拗不过我,只好作罢,就提议说,“那就给你买把二胡吧?你不是一直就想着能有一把二胡。本来,我想好了,下月开工资给你买了带过去的。你一个人在那,挺寂寞的,学学二胡,也可以调节调节。”

    我急忙摆手,“拉倒拉倒,都是哪辈子的事了!我现在早对它没念想了。连口琴都懒得吹了,还学它!”

    最后拗不过,晓芳还是给我买了一条褐色围巾,因为围巾相比较其它的便宜点,我真不忍心让晓芳为我破费。转街时,莫名其妙地,就又把那厂长儿给碰上了。厂长儿主动热情地跟晓芳打招呼,还邀请我俩上他家去。他可能之前听晓芳说我喜欢乐器,就说自己家有个大手风琴,去了教我拉。我一听就知道是在晓芳面前显呢,心里恼咻咻的,可脸上还得装客气。晓芳婉谢道:“不去了,我还要陪着他买点东西。”

    那小子就又说,‘晚上不回吧?到我家去吃饭。我让我妈好好做一顿丰盛的招待你朋友。”

   我心里恨得骂道:“做你个鬼!”可脸上装着笑。又被晓芳婉拒了,那小子才摊摊手离开去。我就忍不住骂道:“比那排长,噢,”改口道:“比那连长更日眼!”

    晓芳不吭声。我就说:“黄鼠狼给鸡拜年,把我看得太傻了!简直就是欺负人。以为我买不起个手风琴是咋的。”

    晓芳一声都不吭。我又发泄,“不就是个厂长的儿,有啥了不起,纨绔子弟一个。你以后躲他远点。”

   晓芳说:“你说他纨绔子弟就不对了,人家其实挺上进的。不然咋又会照相又会拉风琴的。”        我气恼恼的,“我他*的没摊上个好爸,我要有个他那样的爸,我都能当音乐家了。”

  “这话说得不假,我老给他提起你这一点来。不然他咋要让你到他家去拉琴?你们两人身上,其实有好多相同的地方,这也是为啥我愿意跟他交往的原因吧。在他的身上,我能看到你的影子。”      

  我再不吭声了。出了商店门,晓芳还准备和我回她宿舍去,我说:“送我到车站吧。”

    晓芳一怔:“不是说得好好的,怎么又来了?”

    我说:“我实在不想呆了。我晚上要睡到你们男工宿舍,肯定会失眠的。再说,明早你还要上班,也不能送我。我今天回去还能赶上明天上班,要是明早回,到去就中午了。缺半天勤也不太好。”

   “你就是找理由拜。谁又惹你了?”

   “谁也没惹我,真的自己想走。”

   “晚上的电影不看了?又要说我和别人看了电影,没和你看。人家要和你看,你又不看了。”          

    我说:“以后吧。以后有机会了再看。”

    晓芳看我去意已决,拦不住我,只好送我去交通车站。送我上车后,晓芳说:“别忘给我写信。”

    我说:“忘不了,回去就写。你回去吧。”

    晓芳说:“你撵我干吗?开车我再走。”

    车开了,晓芳在下边给我挥手,我也向她挥手。等车走了一截,转过头来,我的眼泪就哗地一下子涌出了眼眶。

    回来后,当天晚上,我一个人走出去,在田野里遛了很远很远。我一直向着祁连山的怀抱中走去。看着离它很近,可是,却咋走也走不到它的跟前。到了没人烟的戈壁滩上,我就又扯开了嗓子吼了起来:

    走一山,又一山,望不尽的大荒滩。

    泪水湿透了我的衣裳,有谁来可怜我!

    ……

    我反反复复地唱着那些知青歌曲,感到它们特别的亲切。唱着它,就彷佛又被它把我带到了那难忘的知青岁月,回到了和晓芳朝夕相处的日日夜夜。回来后,我拧暗了台灯,在工友们的呼噜声中,给晓芳写信。

    在外边溜达时,我就想好了,我不能太自私了,我不能死扯着她。让她有更好的选择吧。她跟了我,可真就委曲她了!好象在哪本书上曾看过这么一句话——爱一个人,就是希望让她过得好。我捏着钢笔筒,想把分手的话写到信纸上,却老半天落不下去笔,泪水先啪啪啪地掉下去,把信纸给打湿了。胃也剧烈地反起酸来……

高考恢复了!是我的一个工友上县城回家带回的消息。起初我象是听天方夜潭,根本不相信它是真的。后来,在公社来的报纸上,又看到了此消息,我仍然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所见。等大家都嘈嘈起来,连我的一个工友和我们村子里也传来两个回乡青年都跃跃欲试地要报考时,我才反应过来。我的那位工友都已经从自己家中找来了上学时用过的课本。我爸这时候也破天荒地给我从兰州发来了一封信,我才确确实实感受到了机会的来临。我老爸还随信给我寄来了几本中学课本,真是雪中送炭,我一下子有一种温暖的感觉。毕竟是自己的父亲,血浓于水,一封信和几本课本,化解了我对他的怨恨。信中,他除过勉励我努力复习,抓住机会,争取考取之外,也谈了他自己的情况,说他被落实了政策,重回到原来的学校当了副校长。信中还向我承认错误说过去之所以那样对待我,都是因为他心情不好云云。

    我捧着那封薄薄的信,眼泪止不住地往上边流。它使我一下子又回忆起他在我身上所犯下的那些让我终生难忘的罪过。他只是三言两语轻描淡写地就这样想把事情一笔勾销了!虽然我心里依然很恨他,但毕竟是自己的生身父亲。而且,雪中送炭,给我寄来了我眼下最最迫切需要的课本。

    我给父亲简单回了封信,谈了谈自己的工作情况。过后,就又收到了他给我的回信。又一次地把上封信里的抱歉再说上一遍,又随信给我寄来几本有关的复习资料。这样,我就和父亲重新开始了情感上的交流。我心里有一种弃儿被重新捡回家了的感觉。骨肉之情真是说不来,之前,我把父亲恨得要死,可是,几封信下来,心里就暖乎起来。我甚至盼起他的信来。他在一封封给我的信中,不但给我介绍外边有关招生的政策信息,还给我一些具体的复习方法上的指导——哪门功课应该怎么复习,哪门功课的要点是哪些。我长到二十岁了,第一次从信纸上尝到了父爱的温暖。我给他回信的启头已经从“父亲”变成了“爸,”最后又变成了“爸爸”。父亲给我的回信对我的称呼也在变,先是“一凡”,后是“一凡吾儿”,再后来是“凡儿”。可我一直都将称谓保留在“爸爸”这一层面上,绝不可能在前边或后边再加什么情感性的修饰语。因为我爸对我的伤害太大了。有些事情,只要发生了,就是没办法弥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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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0/21 7:3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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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晓芳也继续通着信。那天的信上我虽然就那么写了。可是过后,就收到了晓芳的回信。那信上我发现也溅着泪水。她虽然很伤心,但却在信中表白说:她仍然觉得自己的选择没有错。她看重的是我这个人,我们在农村艰苦生活中建立起来的感情,而不是外在的其它条件。以前她知道我家庭出身情况后,都经受住了考验,现在,就更能经受住我的工作不好的考验云云。说那位连长和厂长儿的事情,她会妥善处理好和他们的关系,让我放心,等等。也就在这时候,接到了高考恢复的消息。她很高兴,在信中鼓励我好好考,只要考上了大学,一切的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为了不影响我考大学,她也就再没来看过我,说考完试再见面。平时只是写写信,信上主要提起的,也是高考方面的内容。她也在复习,在信中我们相互鼓励。但她说我肯定能考取,而她,只是碰碰运气,因为她身边的人全都在复习,就象羊群一样,她也只好跟上随大流。但她对自己很不自信,虽然她喜欢爱钻爱学的我,可她自己却在学习上下不了苦功夫。上中学时根本就肚子里没学下什么东西,所以,复习起来特别吃力。

    开考那天,似乎全城街道上涌动的人全都是考生,就没个干其它球事的。我们村的几个回乡青年也来考了,甚至里边还有袁平娃。袁平娃见了我有点不好意思,说他自己不想来,是他老爹硬逼上来的。说不考白不考还给别人留出个机会,万一考上了呢,不就鲤鱼跳了龙门。我就认真地对他说“下功夫考。大城市里的医院能把你底下那玩意给修复了。”

   “真的?”袁平娃惊喜道。

   “谁骗你。我在参考消息报上看到过,你那根本就不算个啥大毛病。”

    袁平娃就后悔,“知道得太晚了,农活也忙,不然,真该下功夫好好复习一番。啥都忘了。”      

    我说,“别说忘了。我和你一球样,就根本没学下个什么。”

    我和袁平娃被安排在了一个教室里考试。考完语文后出来,平娃问我:“‘披露’是什么意思?”        

    我问,“你是怎么答的?”

    平娃回答:“我答的是盖粮垛的雨布漏了。你呢?”

    我说,“我也搞不太清楚,我答的是‘分批暴露’。”

    政治课考完后,平娃出了教室又追着问我:“巴黎公社失败的原因是什么,你咋答的?”

    我说:“没有攻占巴士底狱。”

   “啥叫巴士底狱?”

    我说:“复习资料上说的好象是一所监狱,关了埋汰和大头的那种地方。我回去还得核实核实,答对了没有。”

   “为啥没有去攻占巴什么的狱就失败了?”袁平娃仍追着问我。

    我有点不耐烦,其实,主要是我也不太明白,底气不足,只记得好象复习资料上有这么个题的答法,就不想让平娃老追着问的露了馅。在村子里时,我被公认的是一位饱学之士。我回问他,“那你是咋答的嘛?先说给我听听。”

    平娃回答说:“我答的是因为没有学大寨。”

    我噗哧地一下笑出了声。平娃从我的笑声中知道自己闹了笑话,就埋怨说:“我说不来不来,我爹非逼着我来,说大家都不行,就不定还能冒上呢。又说前两年,那什么电影上演的,手上的老茧就是上大学的资本。还有个叫张铁生的,交了张白卷,也被录取了,还成了全国学习的榜样。还有黄帅……”

    我嗤笑道:“老乔在村里没给你们念报?那是什么时候,现在是什么时候,“四人帮”都被粉碎快一年了!你老爹还给你念那老黄历。”

    平娃就说:“赶快考完了回球。耽误了好几甲工分。”

   “你不想修复你底下那玩意了?”

   “可不会答题,咋整!”

   “下功夫复习呀,明年再考。”

    平娃叹口气:“满街这么多的人在考,我能争上?我上学时,都一做题头就疼。现在连个报纸上的字都识不全。”

   “功夫不负有心人。只要想想你底下的卵子,你就会有动力了。”我说。

    平娃又长叹一口气,“太难了!你考吧。我就认命算球了。”

    我出言不逊,也是想激他一下:“那你就甘心一辈子媳妇让你爹搂着?!”

    平娃苦着脸:“搂就搂,那有啥办法。”

    

    两天考完以后,我就又回去穿起皮靴,围起皮裙,杀我的猪。心里却着实翻腾着,再也平静不下来,虽然没有什么把握,却总希望奇迹能够出现。其间,父亲与晓芳都写信来关心我的情况。晓芳是百分之百地以为我能考取,甚至邀请我上她家去。我对自己考的成绩实在是没把握,所以,就坚持着没去。

    分数终于出来了,录取线也公布了。非常遗憾,我离那初选分数线只有一分之差!倒是那厂长儿,顺利地考取了。我羞于见晓芳的面,非常羡慕那位厂长儿。我还说过人家是纨绔子弟!

    晓芳来看我,安慰我,说:“没考上也好,你要考上了,说不定以后就看不上我了呢。你没听人说,大学生是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认爹和娘。”

    虽然晓芳这么安慰我,可我心里却非常地不好受。一种强烈的动力藏在我心底,在晓芳面前,我没有表露出来,可是,等前脚送完晓芳,后脚我就拿起了书本。就象卷毛埋汰我的那样,一但钻上什么,我就不要命了。那一段日子,我几乎是发疯了一般地复习,以至于后来我考上大学后,给当地留下很多“佳话”——说我为了怕猪吵叫,竟然钻到炉坑里边去背题。当然那是夸张,可是,却是我那大半年时间复习功课的真实写照。我甚至到最后晚上也不睡觉地连轴转,根本不懂得劳逸结合的道理。所以,在得到北京大学入学通知书的同时,我也得了严重的神经衰弱,整夜的失眠。好在神经衰弱体检查不出来,我得以顺利入学。 领到通知书后,好多人为我高兴,父亲也写信来祝贺,说我为家争了荣誉,他所在学校的老师们都知道了,羡慕得不得了。可是,对我的身体状况,却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下,说我太紧张了,到了大学,换了环境,就会好起来的——这都是后话。

    邮递员送来通知书的那天,我前一天正失了一晚眠,无精打采地站在烫锅旁给一头刚刚宰杀的肥猪脱猪毛。接过信封,一看上边北京大学的落款,我心就咚咚咚剧烈地跳起来,待打开来,看到,“张一凡:你被录取为我校中文系文学专业1978届学生……”几句话时,我就兴奋得几乎晕了过去。同事们猪也不烫了,擦巴下脏手,抢着看那张白纸。有的还吩咐别弄脏了。然后大家就脱掉了皮衣皮裙,簇拥着我去公社报喜,然后又上街去买酒。站长破天荒地允许从一头刚宰杀的肥猪身上割了两斤肉,几个人美美地喝了一通,好象是他们也被录取了一样。我兴奋地当晚又失眠了。但是,录取通知书象一根注入我身体的强心针,虽然失眠,可我却象《儒林外史》中的范进一样,乐得颠狂,当时的心情是:我终于证明了我自己!就是现在死去了也值!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坐班车去县城,然后倒车去临市找晓芳。在车上,我真恨那司机将车开得太慢。我心里盼着让晓芳早一分钟知道我被北京大学录取这一惊人的喜讯。下了车,再来到晓芳厂门前,就没了上次的那种畏惧感,厂门楼在我眼里也没有第一次来时那么气派了。进厂门口时,也没有上次那样畏畏缩缩。看门的老头又例行公事地让我登记,看我的工作证。我就登记,给他看工作证。老头记了起来,在还我工作证时,说,“你上次来过,是和罗晓芳一个点的知青。”

    我爽爽快快地纠正道:“我是她对象!”

    老头嘴角又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的笑意。

    到了楼门口的传达室,我说我找罗晓芳,声音大大的,再也不似太监。门房说她还没有下班,让我进传达室等。我太想急切地告诉晓芳这一好消息了,问清了她所在的车间位置,我就找去了。当我敲开车间保管室门,出现在晓芳面前时,晓芳大吃一惊,问我,“你咋来了?”

    我兴奋扬起手中的信封,叫道:“我被北京大学录取了!”说着,就把信封急不可待地交到晓芳的手里。我的叫声一下子惊动了其它两个女工,也急忙上前来看。晓芳看着信封上那四个北京大学的大红字,呆住了,半天,怔怔地问:“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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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还有假,你赶快打开了看!”我催促道。

    晓芳急忙伸手夹出通知书,念上边的内容。那两个女同事早都凑过来,没等晓芳念完,就抢了过去。晓芳怔怔地看了我半天,突然,眼泪就从眼眶里涌了出来,“一凡,你终于熬出来了!我真没看错人。我就坚信你能考上,可没想到,会考得这么好,被这样好的大学录取!”

    这时候,好多工友已经涌进了工具室来,一边羡慕地瞅我,一边向晓芳祝贺。晓芳领我回宿舍。我上那楼梯时,已再不感到怯了,也没有滑跤。宿舍里的几位女工得知消息后,都对我刮目相看。我的手也有处放了。晓芳给我洗上一个红苹果,递到我手里,我没追着问它是不是连长送来的,也不怕她们说我吃苹果不削皮,就大大地咬一口。晓芳说,“你看,刚准备给你削皮,你就咬上了。”

    旁边的一个女的说:“人家这才叫会吃。报上说,苹果的营养全在皮上。”

    晓芳说领我去食堂吃饭,我痛快答应。吃完了饭,晓芳又说送我去洗澡,我也顺从,说好长时间没擦身子了,可能身上都有一股臭味,自己闻不出来。旁边的室友就恭维我,说是太刻苦了连澡都顾不上洗。

    出来走在路上,我就给晓芳说,“哪里是太刻苦,我想洗到哪里去洗?”

    晓芳就说我:“上次你在澡堂里摔了的事,回来咋不告诉我?”

    我嘿嘿一笑,“怪丢人的,咋好告诉你。”

    去洗澡时,那位老师傅还记着我,说:“又来了?”

    我点点头。师傅提醒我:“这次洗时小心点。”

    我回答,“绝对不会再摔了!”

    当天,晓芳就请了假。车间主任痛快得很,说是大喜事,快回去为我准备吧,送我走了,再回来上班。当天,我就和晓芳回了县城。在交通车上,晓芳又感慨道:“真没想到你考得这么好。我以前虽然也认为你一定能考上,可咋也没想到你会考上北京大学。看我们那些同事,把你羡慕成啥样了!我脸上,都一下子光亮了。你可不知道,以前,她们一个个在我面都说了你些啥,弄得人心里很烦很烦。”

    我说:“我想都能想到她们说了些啥。这一回,让她们说个够。”

    下了车,来到晓芳家,晓芳一家人都在。晓芳妈见身后站着个我,一怔。晓芳一进门就把我的入学通知书递到她母亲手里,说:“妈,一凡被北京大学中文系录取了!”

   “什么?”晓芳妈一边接过信封,一边惊讶。其它的弟妹们也一拥而上,他们一个个可不傻,北京大学的一纸入学通知,可是比那一身黄军装的含金量高得多的多。一个个看完了通知书又怔怔地看我,都怪不好意思的,可能是想起了过年我来的那一次对我的冷淡。晓芳妈赶开了他们,赶快给我让座,又吩咐几个给我沏茶,说:“真苦了你了。晓芳老在我面前说起你,真是个好学上进的孩子。这下好了,终于可算是熬出头来了。”让我留下来吃晚饭,我客气地说,“不了,伯母,我还得回公社去。吃完了饭,就赶不上车了。”

    晓芳妈就说,“赶不上就不要回去了,在家里挤一下,明天再回去。不妨的。”

    晓芳也留我。几个弟妹也说,“没事,我们可以挤一挤睡。上次过年时黄哥来,都是那么睡的。”

    盛情难却,从生下来到现在,我没有被人这么抬举过!被人宠着的感爱实在是太美妙了!想到能和晓芳多呆一晚上,我就留了下来。吃饭时,我大大方方地坐在了桌子上,连不爱吭声的晓芳爸也一个劲地劝我多吃菜。晓芳妈干脆直接给我往碗里夹菜。我眼前就闪出那次过年时,晓芳妈猛着往那连长碗里夹肉丸子的情形。

    吃完了饭,晓芳提议说,“咱俩去看场电影吧?”

    我知道晓芳的意思,痛快答应道:“好。去看!”

    晓芳妈没说什么,只是说:“看完了早点儿回来。”

    晓芳答应了她妈,挽起我的手臂去看电影,出门时,挺自豪的劲儿。几个弟妹还跟她挤眉弄眼。

    那天电影是什么名,内容是什么,我根本就没在意,坐在喏大的电影院里,眼盯着幕布,脑子里尽想了其它。这喜讯太大了,也来得太突然,对我和晓芳都是个巨大的冲击。最初的巨大喜悦过后,我们俩就设身处地地考虑开我俩以后的事情。看完电影,出了影院,晓芳说先别回去,在街上遛遛,说说话,就挎着我的胳膊在街上遛达。渐渐,走到了没人处,树影绰绰,月上枝头,晓芳就有些伤感,喃喃道:“你考上了这么好的大学,我真替你高兴。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唉——”晓芳长叹了口气。

   “是怕我飞了?”我问。

    半天,晓芳伤感道:“我是怕我连累你。”

    我一把就把晓芳搂进了怀中,说:“晓芳,别这么说。今生今世,你对我的好,我永世不忘!”

   “可是……”

   “别可是了!”

    我把自己的嘴唇捂在了晓芳的嘴唇上。晓芳不说了,双手也紧搂了我的腰,猛地亲吻着我。    但,我就发现,渐渐,嘴唇上有一股咸咸的感觉,它是从晓芳眼里流下来的眼泪!我完全能体会到晓芳此时的心情,我紧紧地搂住晓芳,用自己的舌尖去一点一点舔干净了晓芳面庞上的眼泪花,一边表决心:“相信我,晓芳,我是绝对不会对你变心的!你一定放心了。”   月光下,晓芳凝视着我,一句话也不说,眼里飘着些忧郁……

    我上大学的铺铺盖盖和其它穿的用的,全是晓芳为我准备的,晓芳妈帮着在一边搭手。送我的那天,晓芳全家的人都去了。当火车开动的那一瞬间,晓芳一下子就哭了,追着车轮子跑,身后是皑皑白雪,连绵起伏的祁连山和弯弯的火车尾部。火车加快了速度驶出站台,车头冒出的青烟弥漫开去,渐渐遮挡住了晓芳挥着手臂的倩影……

    那一情景,永远定格在了我的脑海中。在外漂泊的多少年里,几回回,我梦魂牵绕,重回到孕育和埋葬了我初恋的祁连山,搂抱定晓芳,倾诉衷肠,醒来后,泪湿枕头……

(上卷第一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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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阶梯教室、草坪花坛、宽敞明亮的大图书馆,幽静的松林、竹丛、穿行其间弯弯的石径、泛着涟漪的未名湖、湖上划过水面的小燕子,在湖边古色古香的小阁楼与湖心岛间来去飞翔,喳喳地吟唱。我坐在湖边的石椅上,就象是在做梦,狠掐自己的大腿,疼不疼……

    昨天晚上,我又失眠了。这会儿脑袋沉沉,就来到了未名湖畔。时近傍晚,透过湖畔小山丘上的松针间隙,我看到图书馆里,已经亮起了灯光。湖畔边上,已经没有几个人,走在路上的,个个行色匆匆,看上去,都是去上晚间的课或是去图书馆。

    来到学校已经一个多月了,实话说,我还没有完全适应这里的学习生活。好象整个身心还留在祁连山下。一种孤独无助感始终在困扰着我的心绪。这会儿,我眯着眼睛,思绪又飞回到了它的怀抱,好象那白雪裹顶的冰峰就在自己的眼前。甚至比我当时在它的身边生活时离得还近。一伸手,就能捧它上边的一把雪过来,我甚至嘴中都能感受到它的丝丝清凉味。过去插队时的一幕幕往事象流水一样在我脑海中流淌……

   “张一凡,你一个人坐在这干嘛?”

    身后蹿出个身影来,我一听,就知道她是艾迪。我睁开眼,强打起精神,将身子坐直了,“你从哪来?”我问。

    “图书馆。我给你把座位占了,不见你,就到湖边来了。咋样,是不是又想家了?”

    我回答:“没有,昨天晚上没太睡好觉。”

   “走吧。去晚了,你的座位就保不住了,会让别人占去的。”

   “占去就占去吧,我想在这湖边静静呆一会儿。”

    我心想让艾迪走,可是她却坐在了我身旁的椅子里,“星期天上我们家去好吗?你在北京无亲无故的。”

  “谢谢,星期天我要去地坛公园。那儿有气功师教气功,说是对治疗失眠很见效的。”

   “那我陪你去吧?”

   “算,还是我自己去吧,你还要忙功课的。”

   “不妨事的,我跟你一起去。在交通车上也可以背外语单词。”

   “还是让我自己去吧。”我婉拒说。

    艾迪是77级考入北大中文系的,也学的是文学专业。虽然她比我早一年考进校,可是,却比我小两岁。坐火车到学校报到时,途经兰州我下车回了趟家,才听我妹妹说她点上的一个好朋友叫艾迪的,也在我之前的春天考取了北大中文系,让我去了跟她取得联系。我因为心里牵着晓芳这头,又加上失眠的缘故,对此了无兴致。可是有一天正午,听到有人敲宿舍门,说是找我,进来的就是艾迪。她说接到了我妹妹写的信,非常惊喜,就找我来了。艾迪长得虽然没晓芳好看,身材也没有晓芳那么细柳,可是,给人特别有气质的感觉。在我妹妹的介绍中,我已经了解到,她父母都是北京一家著名医院的大夫,文革中支边双双下放到了甘肃省人民医院的。她也跟随父母下放,后来就在当地农村插队。现在她父母还在兰州那边,不过,听说马上就会落实政策回来了。她说的到她家去是让我到那姥爷家去。在几次交谈中,我了解到,她的父母两家的背景可不得了,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出身。几个叔叔、姑姑、舅舅、姨姨的,不是在这家医院里当大夫,就是在那家大学里当教授,或是在什么科研所里搞研究,甚至还有亲戚在国外。

    “哪天我领你上协和医院找我大伯,给你好好看看。失眠不算个啥大不了的病,你心情放松了,就会慢慢好起来的。我高考那阵,也失眠,过后,调整过来就好了。”

    我回答:“我拼得太厉害了。考试完后,我也试着想放松,单位领导还不让我上班,专门睡觉,可就是睡不着。”

  “没事,你听我的,去让我大伯找个好大夫,开点安神补脑的药,就会给调整过来的。”

    我没吭声,算是接受了。艾迪说“不去图书馆就不去了,起来咱们走走吧。到湖心岛去转转。这晚上湖边的空气和景色真好。”

    我就倦懒地起身来。跟她到湖心岛去。此时湖边一片寂静,白天湖边小土丘上的绿树浓荫在月光下变成了一团团的黑影。月亮的影子投在湖心,随着湖水中的波纹在晃动,风儿轻轻地拂动着湖边的柳絮在有规则地飘动着。我一边走,一边脑海中闪过刚插队时,和晓芳从大队基建队回青年点时的那个皎皎的月夜。又想到在祁连山中时,晓芳去看我时,在水渠边渡过的那个夜晚,还有许许多多难忘的夜晚……我几乎产生了错觉,感到此时自己仍旧在祁连山下,身边的人不是艾迪而是晓芳。

    过了一条小石桥,来到湖心岛,我和艾迪绕着小岛转了一圈,到小岛边的一座石舫前,艾迪提议我们上到石舫去坐一会儿。石舫离小岛有两尺的距离,艾迪根本没犹豫就挽住了我的胳膊,和我一起跳到石舫上去。一瞬间,我就想到了我和晓芳第一次拉手时的情形。不过,艾迪跳上石舫后,就松开了手。等两个人坐定了,艾迪说,“和珅也够排场的了,一个私家花园搞这么气派,嘉庆帝能不杀他。”

    咱们大学以前是乾隆宠臣和珅的私家花园,经艾迪一提醒,我马上就想到了我的爷爷的爷爷。我就说,“其实我家祖上也是皇亲国戚。我爷爷的爷爷还是咸丰朝里的三品大员。是个什么兵部侍郎来着,后来犯事被发配了新疆。”

    “插队时,你妹妹也曾给我讲起过。”

   “听我妹说你俩在点上关系特好?”

   “可不咋的。我俩啥话都讲。所以,我接到你妹来信说你也考上了北大,我高兴死了,找了你三趟,才把你找到。”

    两人就扯起了各自插队时的一些难忘的事情。我来了兴致,两人谈得很开心,很投机。她给我讲她和我妹在农村时干过的一些傻事。我给她谈起我们点上几个知青的命运。她听完后,一阵唏嘘。时间不觉得就过去了,我们听到了远处图书馆闭馆的铃声。渐渐,就见月光下,湖边的小路上有了骑车人的身影与说话声。湖边一个教学楼的灯也熄灭了。我说,“晚了,我们该走了。今天是我进校来最高兴最放松的一晚上。”我说。

    艾迪说,“我也有同感。你明天真去地坛公园?”

    我说,“真去。”

    艾迪说,“我陪你一起去。”

    我再没有拒绝。我们一边起身来,艾迪又一次说,“没事,根本就不算啥大不了的毛病。上次你给我说过后,我就回去问过我大伯,他说哪天让我领你去,找他们医院的老中医给开几付中药,吃吃就调过来了。”

    我说,“那就太谢谢你了。你可不知道失眠的痛苦滋味,看着别人背外语,看书,而自己整天头晕脑涨的,心里有多急。前天外语课上老师叫我起来念段课文,我没念出来,臊得我恨不得钻进桌子底下去。”

    “我比你多学了半年,有啥不会的我来辅导你。我宿舍里有个砖头录音机,是我舅舅去日本作访问学者时给我买回来的。哪天我给你拿来,你用。”

    我惊喜万分,问道:“那你咋办?”

   “我好说,我不怯外语,学外语就象是享受一样。在我们班,每次测验,他们谁都比不过我。”

    我简直感激死了!要有个录音机,那可是帮了我的大忙了!我现在最大的心理负担,就是在外语上,几次被老师叫起来张口结舌地答不上,弄得我在同学们面前极没面子。

    从石舫往小岛上跳时,艾迪又挽起了我的胳膊,等跳过去后,她的胳膊就没准备收回去,我拭着想挣脱自己的胳膊出来,艾迪反而将我的胳膊挽得更紧了,我就再没有硬抽。人家对我这么好,我不想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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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尴尬。

                                          

  

当天晚上,不知是放松了还是什么原因,上大学后,我第一次睡起来后感到解乏。而且还做了梦,梦到晓芳也考上了大学,我去接车,找不着了晓芳,晓芳在车厢挥手叫着我“我在这儿呢。”我醒了过来,室友才告诉我,艾迪在门外等着我。人一睡好了,精神马上就不一样。我急忙起床来,请她进来,我匆匆洗漱完了,和她一同出来。今天天气格外的好,秋高气爽,校园里一片金黄。我和艾迪出了校门,坐上公共汽车,上了地坛公园。在公园里,果然有一群人在那里练气功,我找到了那家在学校三角地贴了布告的气功培训站,交了五毛钱,领了本小册子。一位老头给我教了一会儿,我就把要领全学会了。从公园出来,艾迪说带我上她姥爷家去看看。我犹豫一下,就答应了。来到她姥爷家,真没有想到她姥爷家会那么气派,学校旁边也有一些四合院,我上街时,找厕所也进去过,挺一般的。可是这座四合院却完全不同,墙都用一块块大青砖砌就,那砖就好象刚从窑里烧制出来的一样,瓦蓝瓦蓝,簇新。一条条砖逢勾得横平竖直。房檐、门柱、窗檩都用红绿蓝各色油漆粉得很新。上边还绘有各种花卉鱼虫、飞禽走兽和古装人物图案。院子中央,开一花池,里边有一棵碧绿的松树和一丛翠竹,下边栽着夹竹桃、美人蕉、仙人掌、月季、玫瑰、一品红、石榴等各色花卉,秋日里,一些花儿开得正艳,五颜六色的,看着让人赏心悦目。艾迪的姥爷是一位身材高大,气宇轩昂的老人,看上去约莫有八十多岁了,但仍是那么精神矍烁,拎着把洒壶,正在给花池浇水。艾迪介绍说她姥爷是国民党的一名文职将军,49年起义过来的,所以享受较好的待遇。我心里咋就有了一个奇特的联想,说不定,这院子,就是我祖上一百多年前住下的。

    艾迪把我领到她的房间,推开门去,房间收拾得清新又雅致。淡绿的蚊帐,蚊帐中的枕头下放着几本书与纸和笔。桌子上除过仍旧码着一排书外,还放着一张她的画像,用个像框框着。画像上的她,比此时她本人显得更健壮一点,脸色也更红润,像是被太阳晒的,后边背景是农村的一片麦穗地。我有点好奇,就上前去端详,一边好奇地问:“谁给你画的?好像是插队时的你。”

    艾迪有点儿得意,说:“我自己给自己画的。咋样,评价评价?”

    我很惊讶地又望画一眼,又扭头看看艾迪,说:“那还有啥说的。以前,曾听我妹妹说你会画画,没想到会画得这么好!”

    艾迪得到了夸赞,嘴角一撇,轻轻地一笑——我发现她那一笑挺动人的——就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大大的夹子,打开来,让我过目。我一页页地翻看,艾迪就偎在我身边给我一一讲解。哪张哪张是什么时候,什么地点画的,画上的人是谁。翻着翻着,我还翻到了一张我妹的,憨憨地站在一个机井旁,在那里傻笑。我就夸赞:“你画得真像,看旁边机井里喷出的水花,太阳的光都在上边闪的样子。”

    艾迪回答说是她借鉴了印象派画家莫奈的手法,我还不知道印象派是什么,莫奈是谁,就只是点头,不敢多问。艾迪就给我讲起欧洲绘画的好多流派来,讲起许多画家的名字,又讲外国画和中国画的区别,什么中国画讲究空灵与传神,外国画追求逼真与写实,外国画是焦点透视,中国画是散点透视等等。一边又打开几个大画册,跟我介绍里这的一些个世界名画。简直就是在给我上美术课。我停在某一幅画上,她就给我介绍一番此画是哪个国家的哪位画家在哪一年画的,他属于哪一流派,在绘画史上有什么样的影响和地位。我随手翻到一幅题为《涅瓦河边的普希金》,艾迪就又滔滔地给我讲起这幅画的产生过程来。说它是十九世纪俄国大画家列宾反复推敲了二十年才完成的作品,之前至少画了一百个普希金的草稿。右手因年迈,不好使,只好用左手画,衰老使画家无力用手托起颜料板,他就用绳子把其挂在脖子上。医生不让他手拿画笔,他就拿一个烟蒂,把它浸在墨水瓶子里去画。说得我由衷地佩服,说:“你应该去考美术院校的,怎么会想到学中文?”

    艾迪笑笑说:“我是冲着北大的牌子亮,不能辜负了我那高分数。再说,文学我也挺喜欢学的。我上学后还试着写了两个短篇小说呢,你想不想看?”

    我听着惊呆了。与艾迪比起来,我在农村时办个版报吹个口琴什么的,简直就是小儿科!雕虫小技!

    当天就留在艾迪家吃了饭。吃完了饭,艾迪送我从她家出来,我有一种刘姥姥进了回大观园的感觉,真是开了不小的眼界。我想到了晓芳。跟艾迪一比真是差距太大太大了。但我心里仍旧很爱晓芳,很思念她。

    过了几天,艾迪就带我到协和医院去看病。她大伯给我找了一位老中医,开了些药。让我回来吃。其间免不了又上她姥爷家几次。一来二去的,我就感觉我对艾迪有了一种说不出来的亲近感。之后,艾迪又约上我星期天到郊外去写生,说是到郊外去,享受大自然清新空气的沐浴,加上一定量的运动,可使身心得到放松,有利神经衰弱的康复。我骑的旧自行车,也是她帮我在旧货市场上很便宜买的。我特怕星期天,一个人显得特孤独,这样,我就和艾迪常常每逢星期天,带上吃的,骑上自行车到公园或郊外去。最远的一次,我们还上了趟香山。当时,香山的枫叶开得正红,像一团团燃烧着的火焰一样。艾迪打开画架专心致志地画她的画,我偎在一旁观摩学习,那一刻,我陶醉其中,心中产生无限的遐想,如果晓芳和艾迪是一个人该多好!

    自从和艾迪关系密切后,不知是老中医开的药起了作用,还是心情放松了,觉得不像以前刚进校时那么孤单了,用艾迪的录音机将课堂上老师讲的录下来,过后又让艾迪给辅导,所以,对外语学习也没有过去那么畏惧了。渐渐,我的失眠症就有些好了起来,一晚上能睡几个小时了。这使我格外的高兴。艾迪还给我画了几幅肖像,特传神。但是我心里有条底线。我虽然非常欣赏与感激艾迪,可是,我真正心里装着的是晓芳。我一封封地给晓芳去信,她也一封封地回信。我去信除过诉思念之苦,就是写自己学习生活情况。晓芳很关心我的身体,每次信上都要问。我就把跟艾迪的交往去信给她讲了。但我向晓芳保证说,我们的交往仅限在正常接触的范围。

    一次,艾迪打开水时,瓶胆爆了,烫伤了大腿,我知道后,去校医院看她。艾迪烫得不轻,躺在床上,腿上边放一个弓型支架,架上遮着层纱布。我推门进去时,艾迪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别过来。”我被怔得往后退了一步,就又听她说,“没事没事,过来吧。”我就挪步靠她近一些,一边看着那弓型支架。一边问,“没想到,烫得还挺厉害。是不是很疼?”

    艾迪笑笑说,“是很疼,可是你来了,就不觉得疼了。”

    我品出了这句话的味道,装着没听明白,问:“需要我干些啥?”

  “啥都不需要。”艾迪说,想了一会儿,又说,“你从窗口来看,下边的那些杂草中竟然开着一株玫瑰,看那花开得多鲜艳!”我不敢走过去,因为走到窗边,我就能看到她在弓型支架下裸着的下半身。

    “你过来呀?”艾迪催促道。

    我仍然犹豫着,艾迪说:“没事,你又不是外人。快过来看,我这桌子上有个空罐头瓶,你去给我摘来,去水房装点水,帮我插在里边。”

    我只好前去窗口往外瞅视,果然发现杂草中有一株非常艳丽的红玫瑰。看完后扭过头来的瞬间,我就看见艾迪白白嫩嫩的小腹部与大腿根部被烫伤的地方。我的心一下子就快速地跳动了几下,脸肯定也红了。嘴上说,“没想到,你被烫得还挺厉害的。”

    艾迪笑笑说,“不严重能住院?”

  “你家里人没来看护你?”

  “谁来?再说,也没有必要陪护,大夫说,没事,要不了一星期就会恢复的。同寝室的女生轮着看我。其实也用不着看,陪我的刚才去上课了。”

    我就下楼去在杂草中摘那朵盛开的玫瑰,摘来后,又去水房往罐头瓶中倒上水,将玫瑰插进去。立刻,病房里的气氛就不一样了,有了些浪漫的色彩。

    几天中,我一有空,就去医院看望艾迪,跟她唠唠,帮她做些事情,再向她请教一些外语课上没听懂的地方。每次去医院,我都有一种愉悦的心情。

    一次,我去后,正逢护士给艾迪换药。护士以前见我老来,可能已认定我是艾迪的男朋友,我站在她身后等着她换药时,竟然支使我让给她递纱布、药膏、剪刀什么的。每次递东西时,就离艾迪的身边更近了。我很不自然地脸红起来,我发现艾迪也有点儿羞怯。护士换好药出去了,我有点儿窘。艾迪先打破尴尬,说,“北大中文系的学生呢,还挺封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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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吭声,过了一会儿,才镇定下来,说:“今天外语课上有一个动词不定式,我搞不大懂,你给我讲讲。”

   “过来,我看。”

    艾迪就叫我到她的床边去。我走过去,将书翻开来,指出那句话给她看。艾迪看了一眼,就笑笑说:“这不很简单嘛。”就给我讲了起来。经她一讲,我就清楚了。艾迪又问:“还有哪不懂?”

    我就又翻了几处地方让她给我讲解。奇怪,课堂上,老师讲时,我听得迷迷糊糊,可这会儿经艾迪一讲,便清清楚楚的全弄懂了。讲完了,艾迪问我:“还有没有?”

    我回答,“没有了,全懂了,谢谢你。”一边收拾书本。

   “咋谢?”

    艾迪眸子含情地盯着我问。我一怔,不知道该咋样回答。半天,艾迪说,“来,吻我一下。”说着,将脸侧过去。

    “什么?”我一惊,退了半步。

    艾迪看我的态度,一挥手,说,“你走吧走吧。”

    我怔怔地立在那儿半天,才反应过来,说:“我去上课了,下午再来看你。”

    “你下午也别来了。”临出门时,艾迪在身后向我说。

    我失魂落魄地从医院出来去第一教学楼上课。我记得那天上的是先秦文学史,老师在讲台上津津有味地讲着屈原的《离骚》,我却一点儿都没听进去。心里矛盾极了,满脑子就闪着两个人的面庞和名字:艾迪——晓芳,晓芳——艾迪。下完了课我又去医院看艾迪。艾迪见了我,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般。她们寝室的一位女生也在,见我来了,就客套两句,躲走了。两人说了几句话,艾迪说:“逗逗你,看就把你吓的。我知道你心里念着你的罗晓芳。”

    走廊里在叫着让去打饭,我替艾迪拎起桌上的饭盒,拿上饭票出门去,艾迪说:“多打点,你也一起吃。”

    我说“我回饭厅去吃。”

   “在哪不是吃?”艾迪说。

    我怕艾迪又不高兴,破坏了两人的友好气氛,就留了下来。吃饭时,我帮着艾迪扶她欠起身来,当搂着她的身子的时候,我全身就有一种热辣辣的感觉。吃完了饭,我收拾着去水房洗了饭盆,回来后,说,“你歇着,我走了。”

    艾迪说:“再不说说话?”

    我说,“大中午了。”

   “不给我再讲讲你的罗晓芳了?”

   “过去都给你讲过了。”

   “讲得太简单了,我想听详细一点。”

   “你为啥那么关心她?”我明知故问。

    艾迪莫测高深地笑笑说:“我正在构思一篇小说。她可是其中的一个重要角色。”

   “什么?”我吃惊道:“你还连她的面都没见过。”

   “虽没见面,可是她早已在我脑子里活起来了。”

    我说:“你这篇小说是啥构思,主题是什么?”

    艾迪神秘地一笑:“不告诉你。到时候写出来让你看的时候,你就自然知道了。”

    我从病房里出来,一边直佩服艾迪的才气,一边心里琢磨:她怎么会想到写晓芳,她究竟要写晓芳什么呢?想到这里,我才记起来,接到晓芳的来信已经三天了,以前都是接到来信当天,就给晓芳写回信。可是,这一次是咋了,竟然拖了三天都没动笔。下午,无论如何,得给晓芳写回信,不然,晓芳会有想法了。下午,我再没去医院,上完课后,我就到图书馆去,复习功课之前,给晓芳写回信。写下“亲爱的晓芳”几个字后,下边的话就不好写起来,写了撕,撕了写。以前,我给晓芳写信都是提起笔来就写,挺顺溜,就象是在信纸上跟晓芳唠嗑,心里有啥,笔下就写啥。可是,最近一段时间,随着和艾迪交往频率的增加和两人关系的日益密切,我再给晓芳写信,就字斟句酌起来。在信中,我不可能不提到艾迪。可是,给晓芳如果如实地交待清楚自己与艾迪间发生的一切,晓芳肯定有想法,会受不了。前几封信上,我除过写自己这边的学习与生活情况,像挤牙膏一般,也陆续告诉了晓芳一些与艾迪的交往。但,落笔总是轻描淡写避重就轻。只是说艾迪让她大伯帮我联系医生看了趟病,顺便到她家去吃了次饭。根本没敢提两人一起去郊外写生和她借我录音机,平时老帮我学外语的事情,更不敢说和艾迪平时许多耳鬓厮磨的情景和一些谈话内容。我接到入学通知书和晓芳一同去看完电影后的那个夜晚,晓芳躺在我怀中看着我时的忧伤眼神和火车开动瞬间,她边抹着泪追着火车跑的情景给我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我不想让晓芳知道太多我跟艾迪的交往。可是,每次将信丢进信筒后,我都有一种欺骗了晓芳的感觉,心里很不是滋味。今天发生的事情,更使我心里矛盾重重,我想将这边发生的一切全写在信中,给晓芳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可是,写好后,我重读一遍,就觉得不行,晓芳看了后,肯定会觉得突然,发现我以前一直在欺骗她,她一定会受很大的打击,经受不住的……我把费了很大勇气才写就的信重又撕了。一个下午过去,我都没把一封信写就。

                                        

我就在这种矛盾的心情中,一边给晓芳通着信诉相思之苦,一边抗拒不住寂寞地跟艾迪继续来往,还使用她的录音机,还让她陪着去找她大伯看病,还时不时地上她家去,在她那小屋里度过一段愉快的闲暇时光。她的烫伤好了后,我们继续星期天去郊外或公园写生与游玩。渐渐,我心里的那点自责也就淡了下来。晓芳毕竟在远方,而艾迪却是实实在在的在身边。随着时光的流逝,过去插队祁连山时的生活和晓芳的身影渐行渐远,甚至连晓芳的长相好像都有点儿在脑海中模糊起来,而艾迪像一枚楔子,日益嵌进我的生活中,一天比一天深。我的失眠症在与艾迪的交往中,也不知不觉的好了起来。

    一次,星期天出游之后,在艾迪家吃饭,两人高兴之余喝了点儿酒,在熏熏的醉意中,我们接吻了。从艾迪家出来后,风把我的脑袋吹得清醒了一点儿,我才想起了晓芳,好像晓芳此时站在我面前哀婉地注视着我。我的良心受到了考问,回去后,就摊开稿纸,想立刻给晓芳写信忏悔自己的行为。可是,手中的笔却重似千斤。我又在心底发誓:和艾迪到此为止,那吻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后与她的关系不能任其进一步的发展。可是,什么事情,一旦开了头,就像堤坝上的蚁穴一样,越旋越大,以至于最后无法收拾。过后,当艾迪重又找我时,我又不可抗拒地继续跟她该干啥干啥——下午上操场打球跑步;傍晚去未名湖畔散步;去办公楼欣赏一流的音乐团体的演出;一同在图书馆里座位捱座位看书做作业;星期天一起出外郊游、看展览、看刚刚引进的外国电影,或是去未名湖冰面溜冰;继续去她家吃饭,甚至第二次第三次地接吻……与此同时,我给晓芳的信也越来越闪烁其词。晓芳每次给我来信信头都仍旧是:“亲爱的一凡”,字里行间流溢着对我的无限思念和对我身体的牵挂,甚至还记着我在农村时得下的胃里反酸水的毛病,叮嘱我注意这,注意那。信末也总是要写上一句:“最热烈地吻你!”然后落款是:“你的晓芳”。可是,我回信时,不知从哪一封开始,就将前边“亲爱的”三个字略去了,只称呼她晓芳。信的内容也越写越空泛,越写越程式化,越写越短。因为,我实在不敢把自己在这里的真实情况告知晓芳。我越来越感到自己像演员一般在演戏,而且是马戏团的演员,演的是丑角戏。我信的结尾也由刚开始的“热烈地吻你”,变成了“吻你”。后来变成了“想你”。落款也由过去刚上大学时的“爱你的一凡”,“你的一凡”,渐渐演变成了“一凡”。也不知晓芳从我的回信中发现没我这些变化。和艾迪在一起时,我感到很愉快,可是,一离开艾迪,一个人时,我就心里承受着巨大的良心的折磨,觉得特别特别对不起晓芳。自己简直就是一个大感情骗子!直到有一次,晓芳给我寄来了一个大邮包,我去取来后,发现是她给我织的一件毛衣和一件毛裤。晓芳在邮包中夹着一封信,说是她省下的工资买毛线织的,为织它,跟上室友整整学了三个月。每天晚上下班后,哪都不去地织,说是手指头都磨出了茧子。还说让我穿它在身上,会时时感到她就在我身边。我马上想到马大身上的那件红肚兜,眼泪都流了下来。过去在农村时和晓芳一幕幕的往事重又在我脑海中闪现、清晰起来。心里发誓,绝对再不能和艾迪发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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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就太对不起晓芳了。为此,接到包裹的那一段日子,我有意躲着没去找艾迪。艾迪来找我时,我也找借口推着不跟她去未名湖畔散步、操场打球跑步,不在图书馆里捱着坐在一起看书做作业。不去一同看演出,看电影,不去一起溜冰,更不要说是上她家去,或是郊游了。艾迪感觉到了我对她态度的变化,虽然看上去有点儿不太高兴,可是,也没对我作出过分的责备。这时已经是快到期末考试了。人人都在紧张地预备考试。因为是进学后的第一次期末考试,大家都格外的重视。所以,我也就以准备考试搪塞她过去。一不和艾迪来往,心里就马上袭来深深的孤独感,但我强忍受着,觉得是在为晓芳,值。

    考完试,紧张的学习生活终于结束了,我盼望着早一天坐上火车回家,探上一头后,就去河西去见晓芳。寒假只有十几天时间,我得抓紧了。

    我还沉浸在将要见到晓芳的喜悦中,艾迪又找我来了,说是要和我一道回家。对于曾经嘴对嘴亲吻过的两人来说,这个要求太一般也太正常了,我没办法拒绝。何况,人家帮了我那么大的忙,到现在为止,我还在用着人家的录音机。我们就定了一起回兰州的火车票。

    上火车那天,坐定之后,艾迪自得地将一本文学杂志递到我手中,说:“看看,我曾给你说过的那篇小说,发表了。”

   “啊?”我大吃一惊。“你怎么事先一点儿都没告诉过我?”艾迪诡谲地一笑,“你都一个劲地躲我,我咋告诉你?考试前杂志就寄来了。”

    我不吭声,急忙从她手中抢过那本杂志,翻开来,我脱口而出:“好家伙,还是头条,还有评语,你这次可是要出名了。真佩服你。”

    艾迪笑笑说:“我也没想到编辑会这么看重这篇小说,用得也特快。好像不到两月。评语中写了,本来这一期的版都排好了,接到我的这篇小说后,他们临时撤了原来的一篇小说,加上去的。”

    “怪不得这么快。看样子,他们是特别看重你这篇小说。”

     我啥都顾不得地将眼睛盯在上边如饥似渴地看起来。艾迪意味深长地说:“好好看,看了给我多提意见。”

    我根本顾不得了,早已进入了情节,连列车员给我们前来倒水,我都没抬起头来搭理。车厢里一片嘈杂,我也不顾,急切地捧着杂志读起来。小说写两位刚刚考入北京大学的男女生之间的爱情。其中的女主人公出身高级知识分子家庭,生长在大都市,多才多艺,聪颖又美丽。男的来自西北边塞,长着一副维吾尔人的面相。在未名湖畔,他们散步时邂逅相遇。男主人公的外貌和忧郁的气质吸引了女主人公,女主人公的聪慧和美丽也打动了男主人公,他们相互一见倾心,相识恨晚,常常在一起谈文学,谈艺术,谈理想。特别的投机。可是,男主人公在祁连山下插队时,和同点一女知青已经事先有约,那位女知青现在在当地一家工厂当工人。一段缠绵悱恻的感情纠葛就在两人间展开。男主人公非常喜欢女主人公,可是,又不忍心抛下插队时认识的女友,始终处在极度矛盾之中。两人的关系就在男主人公原女友的影响下,始终摇摆不定。小说最后,把这一问题抛给了读者,让读者来评判男主人公是应和原来插队时的女友继续保持关系,还是应该结束过去的旧情,勇敢地张开怀抱拥抱新的生活和爱情。小说客观地说,不但提出的问题在当时很典型,很尖锐,而且文笔特别的美,整个小说行云流水,流畅得像诗一样美。一些细节,描写得生动具体,细致入微,非常煽情。我看到那些地方,都忍不住耳热心跳。看完了小说。我心里万千感慨,一言不发。    艾迪试探地问我:“咋样,感觉,咋不吭声?”

    半天,我说:“你这不就是在写我呢嘛。”

    艾迪得意地笑笑:“嗳,这是小说,艺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你懂不懂?亏你还是北大中文系的学生。”

   “可你也写得忒具体了。你看这三个人物的名字:章帆,海迪,刘小芳,谁看不出来是在写我们?你把有些细节也写得太出格了。恨不得把我们之间的每一点隐私都毫无保留地全暴露给读者。”

    “我怎么写得太出格了?”

    “我们相互也就是搂抱了几次,吻了几下,可你上边写的,倒好像是把什么事都干了。”

    艾迪脸红了,说:“那你是误解我了。谁那么写了,你从哪看到了?”

    我指点着上边的一段,“你看看你描写的在你家的这一段,写得多露骨!”我把杂志扔给了她。

    那上边的每个字我几乎都过目不忘地印在了脑子里——“章帆搂着海迪,借着酒精在胸腔中的燃烧,心中的情感也在燃烧,他用炽热的双眼凝视着海迪,渐渐,就控制不住地将自己的嘴唇凑近了海迪的嘴边。海迪也用深情的目光迎望着他的目光,翘起了嘴唇等待着他的热吻,就在两人嘴唇将要贴在一起之时,海迪突然问了一句:‘你不想你的小芳了?’章帆此时仓促地向海迪表白,“不想,她这会儿远在千里之外,想也没用。’就俯下头去,将自己的嘴唇贴在了海迪的嘴唇上。两人热吻着,渐渐,海迪就觉得自己身子软软得像酥了一般,倒了下去,躺在了床上……”

    艾迪接过杂志去,看了一会,说,“我也没写什么呀?”

   “还要咋写?你那六个点点是什么意思?”

   艾迪诡辩:“六个点点是省略号,也没啥特别的意思。你要往多里想,我有啥办法。

   我再懒得跟她争辩。心里想,如果晓芳看到了这篇小说,会做何反应?会不会像马大有那样去跳渠?我的脊梁骨钻出一股冷汗。

        

车到兰州,早有我父亲与弟妹们,还有艾迪的父母全来接车。两家人显得格外亲切。车是由艾迪父亲找的,先将我送回家,她们才回自己家。然后,是没完没了的应酬和准备过年。我原本想探一头就去河西看晓芳的想法太不现实。我只好给晓芳去信说,等过完年再去看她。

    过年期间,我前去看望蚊子和过去的几位中学同学,蚊子已经彻底地瘫了,整天躺在床上。陈玉霞又和别人谈了对象,但仍然时不时地前来看看蚊子,帮蚊子家干点事。蚊子见我来看他,激动地掉泪了,他妈也呆在一旁陪着抹眼泪。我把从北京带回的一盒果脯放在桌子上,陪着蚊子抹了把眼泪,安慰他养着,别多想,以后我回来时再来看他,就凄惶地出来了。

    艾迪因和我大妹的关系,天天往我家跑,一来,就和我大妹待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尽说些啥。父亲看出艾迪对我有意思,乐得整天合不拢嘴,艾迪一到我家,都不知道如何表示热情了,把她当个公主一般接待。一些前来拜年的老师到家中来,父亲逢人就介绍,先说艾迪是我大学同学,后就将艾迪的家庭背景详详细细地给对方介绍一番,引来对方一通羡慕与恭维。每次艾迪来,他都极力挽留她在我家吃饭,虽然年货都早已备齐,仍旧自个儿上街去买这买那。在饭桌上,使劲地劝艾迪吃这菜那菜,甚至亲自给其夹菜到碗里。关心地问艾迪的口味,是喜欢甜,还是喜欢咸,当艾迪说自己喜欢吃啥吃啥,如果餐桌上没有,下一顿,父亲肯定要上街去找着买回来。艾迪的父母前来我家拜年,更使父亲兴奋不已,用最隆重最热情的方式招待。都是知识分子,儿女又是这种情况,话谈得格外投机。从粉碎“四人帮”后全国上下百废待兴的大好形势,到如火如荼的全民学习热潮,又扯到国门的打开,以后我和艾迪甚至可能飘洋过海去留学的美好前景,一谈就几个小时过去。回返时,艾迪父母又邀请我爸回访她们家。我爸欣然应诺。第二天,父亲就买了礼品,硬要我跟上去艾迪家回访。 我也不好说啥,只有硬着头皮前往。过后,艾迪父母又让艾迪带话来,要邀请我和父母前去她家吃饭。吃完了饭从艾迪家回来,父亲也跟我商量,要回请艾迪父母。我看父亲兴奋的样子,实在是忍不住了,就在晚上,将父亲单独叫到房间里,跟他摊牌,说自己和艾迪并没有那层关系。我心里的人是一个点上插过队的晓芳。并讲了我和晓芳的感情,晓芳对我如何好。还告诉父亲,过完年,我就马上要去河西看晓芳。父亲默声听完了我的介绍,闷头半天,才开口说,“你和那个什么晓芳的,你妹妹以前也曾给我讲过一些。很不现实嘛。不管插队时她对你多好多好,可你别忘了你现在是北京大学的学生,她则是大西北一个小地方的工人,太悬殊了。前天在艾迪家,艾迪父亲咋给你答应的?他家好多亲戚都在国外,只要你好好学,以后出国留学的事情就由他家包了。你难道还看不出人家对你的态度?象艾迪这样要才有才要貌有貌,又是高级知识分子家庭背景,你能摊上,算你娃有福气。换上别人,还不知高兴成啥呢!你却还挂着那个罗晓芳,插队时的那点感情,只当是人不成熟时玩一玩,挺一挺也就过去了。你看看谁把它当回事。有几个最后成了的?你赶快把你那个罗晓芳给忘了,很不现实。你也坚决不能去河西找她,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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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虽然以前一直很恨我父亲,可是,毕竟现在我已是一位大学生了,而且在高考前,父子之间开始交流,到我考上大学,关系已大大弥合,现在父亲各方面对我都挺好的。说句过头话,现在父亲对我都到了宠爱有加的地步。所以我也不好发作。但我仍然想去河西。

    父亲不顾我的阻拦,说有来不往非礼也,通过艾迪,邀请她父母来我家吃饭。我虽然心里不悦,可是,妨着艾迪,也只是装着,和父亲一道上街采购这采购那地忙乎。但我已经想好了,等回请完了艾迪父母,就悄悄地买票,来个先斩后奏,到时候,生米做成了熟饭,谁也拦不了我。

    请过了艾迪父母,当天我就去车站买了第二天去河西的车票,可是,我的火车票被我妹给我洗衣服掏兜时,翻腾出来了。我妹就劝我,和我爸一个腔调,又说了许多我以前没曾知道的艾迪的优点与才能。在我妹的眼里,艾迪简直就是她的崇拜偶象,还动感情地给我讲了许许多多在点上时和艾迪相帮相助,两人好得似一个人的往事,说到感动处,眼泪都流了下来。我虽然也听着被她们的友谊所打动,但我仍然死了心地想去河西。我妹就把那票攥在手里不给我,并且告诉了父亲。一家人晚上不睡觉地劝我到深夜,一个个把嘴皮都磨破了。第二天,我妹又到艾迪家去,叫来了艾迪。把事情告诉了艾迪,我父亲责备我妹妹鲁莽,不该告诉艾迪,要是让她父母知了去,更不好。艾迪却说:“伯父你别怪罪小妹。一凡和罗晓芳的那点事情,在学校时,我全知道。他身上穿的毛衣毛裤,就是罗晓芳给他织了寄到学校的。”

    父亲听着很不高兴,就又劝我。我妹也当着艾迪的面数叨我,极力在艾迪面前卖好。艾迪就说风凉话,“伯父,你别拦他。拦也拦他不住。去就让他去呗。罗晓芳可是在他的心里位置重得很呢。”

    父亲一听这话就火了,吼道:“去,去!去了就别再进这个家门!”

    我真想回应一句:“不进就不进。谁爱进。”可是,我硬忍住了。

    局面僵住了。我问我妹讨车票,她早不知将车票藏在了什么地方。我威胁说:“大不了再去买一张。”

    我妹说,“只要你不想回北京了,你有钱你就去买。”

    我妹这句话很厉害,点到了要害处。确实,我回来的车票是靠助学金买的。去河西的车票是回来后我父亲和我妹现给我的钱,让我在过年时与艾迪在一起时花销。我回北京去的车票到时候也得靠父亲给钱去买票。我妹第二天,就自做主张,去火车站把那张车票给退了。我问她要退了票的钱,她也不给我,说到时候,我回学校时,再给我。我想去跟同学和一个青年点的女知青去借点钱。可是,想了想,又打消了此念头,大家伙生活都很困难,再说,借了以后还起来也麻烦,还得从北京往回寄。我想给晓芳去信让她寄钱来,可也张不开那个口,再说,等晓芳寄钱,时间也来不及。最最主要的原因,我还是怕我一但真硬犟着去了河西,把全家人都给惹下了。自己和父亲、弟妹的关系,刚刚好了起来,我不忍心去损害它。我要是硬去河西,肯定艾迪和她父母也不高兴,我得罪的人就太多了,真成了孤家寡人一个。而且我本来算好前两日走的,被我妹收了车票耽搁了两天,就是去河西,时间也紧得不得了。与晓芳探上一头就得马上往回返,不然,就得误了返校日期,而学校的纪律是十分严格的。最后的结果,是我不得不放弃了去河西的想法。给晓芳去了信,十分遗憾地告知她,我因时间紧张,不能去河西了。等暑假回来时再去看她。在信上,我根本不敢说是因为家人的反对我与她的关系,阻挠了我的河西之行。我知道晓芳和我一样,自尊心极强,我怕她受不了。信投进邮筒后,我心里一阵怅惘,漫无目标地在东方红广场上转悠来转悠去,深深感到一个个人相对于外部世界,是多么的渺小。我心里更加思念起晓芳来,恨不得家都不要回去,立刻就到火车站坐车去河西。可是,我兜里确实没有足够买得起车票的钱。转悠到很晚,我才回家。父亲关切地问我上哪儿去了,饭做好等我都凉了。说大妹陪着艾迪出去找我了。我沮丧地坐在椅子里。我继母给我去盛饭。几个弟妹也不敢吭声问我,一家人默默地坐在桌子旁吃饭。吃完了饭,我就到睡觉的屋子里去,关了门,躺在床上去,闭上眼睛,渐渐,插队时,祁连山下和晓芳在一起时的一幕一幕,就在我面前流水一般地淌过,我的眼睛里,溢出了泪水,淌下来,流进了嘴里,一股咸咸的滋味。我父亲轻轻打开了门,看了我一眼,可能发现了我在哭泣,就又轻轻地带上门出去了。不知又过了多长时间,我听到我妹回来了,和我爸嘀嘀咕咕地在说什么,别的我都没听清楚,只听清了,说是艾迪爸找好了车,过两天,要拉我们一家人一起去西固看灯。我才醒悟过来,今天已经是正月初八了。城市里过完了春节又在忙着迎元宵灯会。而学校开学是元宵节的前两日。第二天,全家人也不好问我什么,见我没有动静,猜我可能已死了去河西的心,也都不惹我。那几天,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艾迪父母来拉我们去看灯展的那天傍晚,为了礼貌,我才强打起精神坐到车上去。

    虽然离元宵佳节有好几天时间,可是,西固工厂区的长长的一整条街道,早已被装饰成花灯的海洋。前去观灯的人流也是摩肩接踵,万头攒动。两家人个个喜笑颜开,欢声笑语地在一个个花灯前驻足欣赏,评价着哪个哪个灯制作精巧,哪个哪个灯比别的灯别致,还相互辩论着什么。可是,我却在人挤着人的人堆里,在骨肉亲情的包围中,感受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孤寂。晓芳这会儿在哪里?是在自己家里,还是已经回厂上班了?她是不是此时也和我一样的心境?艾迪挽着我的胳膊,摇了我几下示意让我和大家一起欣赏一个大大的花灯,都没能把我的思绪从对祁连山的思恋中拽回来。

    归期很快就来临了。又是艾迪的父亲找了辆车,拉着两家的人去车站送我和艾迪。我的眼前马上就浮现出我第一次上大学走时,晓芳全家人送我上火车站去时的一幕。生活中,有好多场景,竟然是惊人的相似,却又有着本质的不同。汽笛已经拉响,我和艾迪坐在车窗口向站台上的家人告别。我的心绪懒懒的,心里在惦着晓芳。我最后一次深情地往西远眺一眼,刚要将头缩回车窗之时,就发现,在前边一个站台上,刚刚进站一列从西边开来的客车,停在站台上后,下车的人从车门口涌了出来。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发现,有一人的身影咋那么酷似晓芳。我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急忙揉了下眼睛重在人群中搜寻,那身影已湮没在众多出站的人流中。要不是火车马上要开动,要不是艾迪和两家人都在身旁,我一定要跑下车追上去。可是,现实的一切,不允许我那么做。一分钟后,列车就无情地开动了。火车哐当哐当地出了站台,渐渐,将城市的轮廓抛在了后边,那人群中的身影,却越来越在我眼前清晰起来,“对,绝对是晓芳,一点儿也没错。”我下意识地说出了口。艾迪问我自言自语地说什么。我回答:“是晓芳,刚才我看见晓芳从火车上下来了,她一定是接到我的信找我来了。不行,我得在下一站下车去。”

   “神经病。我看你真是走火入魔了!”艾迪挖苦我。

   我又怀疑起自己,是不是真的思念晓芳心切,产生了幻觉。

                            

  

回到学校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给晓芳写信。问她春节是怎么过的,又将自己没能去河西走廊看她的客观原因表白一番。说是实在是第一次回去,同学、老师的,应酬很多,而且还到母校去给应届的考生做了一番报告。说寒假时间太短了,等放暑假了,一定专程去看她。奇怪的是,我的去信如泥牛入海,杳无回音。紧接着,我又去了第二封,第三封,仍然得不到晓芳的回信。我着急起来,猜测着晓芳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又不停地给她去信。终于,有一天,我在系里的收发室里,见到了一封从河西寄给我的信。但是,信封不是平时我常见到的那一种,而且上边的字迹也跟晓芳的不一样。地址是内详,我抱着信,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我的心头。我急切地将信撕开,取出信瓤来,一看,才发现是那位连长写来的,说是受晓芳以及她的家人委托给我写这封信。在信中,我方得知,我那天的感觉没错,那人群中的身影,就是晓芳!她是在接到我不能去河西的信后,请了假,第二天,就上了火车来兰州的,热切地希望哪怕是看上我一眼。可是,她按照我给她去信的地址, 找到我家去时,我全家人刚刚从火车站送我后回去……信上说,我父亲和我妹妹把我和艾迪的事,详详细细地给晓芳全讲了。而且,我妹还把那本艾迪发表小说的杂志也送给了晓芳。晓芳当天连兰州呆都没呆,就重坐上了回返的火车,在火车上,看完的那篇小说。回来后,一个星期不吃不喝,寻死觅活。头往墙上撞,被母亲和弟妹拉住了,又去撞窗玻璃,将窗玻璃撞碎后,又用碎玻璃划自己的手腕,吓得一家人一刻也不敢离人地轮流昼夜守候。半个月后,才算是平静了下来。说我写给晓芳的信,是他们部队的车去工厂送菜时,他坐上去给晓芳请假时带回来的,根本不敢给晓芳看,怕再刺激晓芳的神经。显然,连长在这件事情上是假公济了私,假如晓芳看了我回校后一封封情真意切表白自己真实心愿的信,她也许会原谅我的不忠的。我能想象到当时我父亲与妹妹都给晓芳讲了些啥,以及对晓芳所报的态度。我能想象到晓芳是怎么从我家出来,去到火车站重买车票回返的。我庆幸她还是挺住了,没在沿途想不开跳出车窗去!

    我重又给晓芳接二连三地去信,引用大量名人诗句来表白自己对她的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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