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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知青知青大学长篇连载 → 介绍李江著的长篇小说《双面人生》(一位北大知青的半生情爱权欲追寻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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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绍李江著的长篇小说《双面人生》(一位北大知青的半生情爱权欲追寻史)
小月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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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连在自己家的后墙跟沿墙挖了条很深很深的壕沟,在壕沟低下又砍来很多红柳,将一头削得尖尖的,密密地栽在底下。然后,沟口上边用撒过化肥的袋子铺上,上边又撒了些土。嘱咐花花不要到跟前去。每天晚上,他照旧去浇他的水。一天天放亮前,他回家来,打开锁着的院门,终于发现了自己的胜利成果——花花惊慌地向他前来比比画画,嚷嚷:“花蛋哥哥掉到你挖的沟沟里面了。”

    祁连一阵狂喜,一阵颤栗,战战兢兢地上前去看,就见花蛋躺在壕沟里,满身的血,一根红柳甚至从小肚子里穿了过来,露出沾着血迹的红红的尖来。祁连犹豫片刻,反应过来,就随即将壕沟旁的土猛往沟里扬,个把小时后,就把花蛋给埋了。花花在一旁傻笑,“你把花蛋哥哥给埋了,嘻嘻。”

    “不许给外人讲,听见没有?”祁连嘱咐花花,“你要给外人讲了,晚上我就不要你了,我到我娘房里睡。你要是不给别人讲,我过几天决算了,有了钱了,领你到大队小卖部买糖吃。”

   “我不要你到你娘屋里睡觉,我要让你和我一个被窝睡觉。我要你给我买糖吃,嘻嘻。”

   “那就听我话,对谁都不要讲花蛋哥哥躺在我家院子的事。跟你爹你娘也不能讲,听见了吗?”

   “听见了。”傻子傻傻地笑着说:“一个被窝睡觉,买糖吃,嘻嘻,嘻嘻……”

    祁连看着媳妇那傻样,长长地喟叹一声。

    祁连自认为自己干得诡秘,可是,花蛋妈发现自己儿子突然在村子里消失了,急疯了。花蛋妈在三十四岁上才得的花蛋这么一个独苗,花蛋刚六岁时,花蛋爹就因饥饿得脬肿病死了,花蛋妈拉扯着花蛋一真熬到现在。所以,才把花蛋娇惯成了村里的恶少。花蛋妈知道自己儿平时在村子里惹事生非,作恶不少,惹下不少冤家对头,肯定凶多吉少,八成是遭了暗算,就去大队报了案。大队反映到公社,公社又报了县公安局。公安局派两侦察员来,住在村队部里呆了两天,排查案子,列了几个怀疑对象,甚至把我们知青都列进了重点。但盘查了一阵,发现我们没有作案时间。那几天我们几点几点在干什么,都有旁人证明。后又怀疑袁老二,因袁老二之前刚受过花蛋的侮辱,最有作案动机。但袁老二拍着腔子表白自己,“我他妈是恨他恨得要命,他死了我高兴地蹦高,我都想喝酒,可惜没酒可喝。但要说让我去做了他,你给我个天大的胆,我也不敢。我从来就没往那方面去想。就是那天他把我按倒在糜子地里边,我恨他恨得咬牙切齿的,我也只是咒着让那损穷得打一辈子光棍。”

    公安看他信誓旦旦的样子,又调查了他周围的一些人,发现也没有作案时间。正想不了了之地走人,就有人反映说花蛋没失踪之前一段时间里老围着祁连家后院墙根转。而且说花花的肚子其实并不是祁连给弄大的而是花蛋给弄大的,加上祁连又是个地主崽,就成了被锁定的重点怀疑对象。其实之前公安也找过祁连问过情况。当时祁连还显得镇定。可是当公安排除了别人后,重又将其叫去问话时,祁连说起话来,就没第一次那么自然,坚决,眼仁子也游移不定,不敢直视公安的眼神。公安就大致心里有了底,将其锁为重点中的重点,中心突破。两公安问完祁连就让他带着上他家院落去。公安在院子里里外外地勘察一番,就把花花带回了队部。两公安一提花蛋的事,花花就傻笑,说:“我不告诉你们,告诉你们了,祁连晚上就不和我一个被窝睡觉了,也不给我买糖吃。”

    公安就哄,说,“只要你说了,我们就让祁连晚上和你一个被窝睡觉,就让祁连给你买糖吃。祁连他听我们的。”

    一个傻子哪里能抵得上两个侦察员的智商,经不住几下子引诱,花花就供出:“花蛋哥哥在我家后院墙底下睡着呢。”两公安听了此话,就再不问了,马上让老乔唤来两个民兵,到地里去把正在兑仰坝的袁祁连给绑了来,几下子就问明了情况。然后又带着祁连,领几个壮劳力去祁连家的院子里,按照祁连的供述,很快就挖出了花蛋的尸体。

    依照恶性案件从重从快的原则,很快案子就结了。公判会是在公社的大戏台上开的,全村的人全去受教育。袁祁连被在一辆卡车上五花大绑着,脖子后头竖着细长的一个纸板,上边写着:依法枪决反革命杀人犯袁祁连。前胸处同样挂着一块纸牌,也写着:枪决杀人犯袁祁连。袁祁连三个字上用红墨水打着大大的叉。法官在戏台上宣判:反革命杀人犯袁祁连:男,汉族,家庭出身,地主,对社会主义制度和贫下中农怀有刻骨仇恨……判处死刑,立即执行。至于祁连是因什么原因杀的花蛋,宣判词上讲得很少。甚至也没提花蛋强奸祁连老娘的事。宣判词不可能写那么多的内容,也不可能替死刑犯去辩护之所以杀人的理由。本村的人知道内情是咋回事,外队的人听起来,袁祁连十足是一个对现实社会怀有强烈仇恨,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的地主崽。

    死刑是在大荒地的乱坟岗子里执行的,执行完之后,社员中有同情者,说把其拉了去埋在他父母身边。袁老二袁老三一听此话就火了,恨不得给提此建议的人两个大耳刮子!本来祁连他父母,还有他早死的爷爷,埋在袁家祖坟里就够扫晒的了。以前袁老二袁老三就曾给老乔提出过要分坟,要么是把祁连爷爷的坟从自家祖坟中起出去,要么将自家老爹的坟从祖坟中迁出来,另挪地方安葬。老乔没同意,说:“队里的耕地这么紧张,每年交过公粮后,连全村百十口子的嘴巴都糊弄不到新粮下来。大队每年还组织开荒队去大荒地开荒呢,你们却吵吵着要分坟,那有地块?虽然睡在一座坟里,它贫下中农还是贫下中农,地主还是地主,不见得就划不清个界线。历史是历史,不能教条地理解阶级斗争。前一段报上登的,山东孔子的后人要打倒孔家店,去孔陵挖孔子坟,中央不是也制止了?查查全大队现在的地主与贫下中农,三辈子以前没在一个锅里搅勺把的有没有?你们要是实在想分,那只有把你爹那把老骨头起了埋到大荒地里的乱坟岗子去。”

    袁老二袁老三这才做了罢。袁老大死了往祖坟里埋时,两人心里还又生了些不愉快,想让袁祁连把他爷爷的坟起了和他爹的尸体一起,埋到大荒地里去,袁祁连和他娘硬撬住不干,才把袁老大硬埋进了祖坟里。为此,两家还几乎打上一架。这会儿,袁老二袁老三怎么可能让一个杀人犯的尸骨再进祖坟里来。所以,执行完后,随行的救护车里下来俩医生,挖了他们需要的内藏器官,就在一个野坟旁早就挖好了的浅坑,把尸体拖进去草草地掩埋了。

    我们几个男知青都跟上去看了行刑的全过程。当走出大荒地来时,我就断定,要不了两天,那尸体肯定被野狼能翻腾出来,变为它们的一顿美餐。上次我们埋的那蹩子家的死狗,比他埋得深多了,都没逃脱野狼的利爪。

    花花继承了祁连家的那一院房子,蹩子将其接回家去,将院门锁了。半年后,花花生下了一个健健康康的小男孩,但长得一点也不象祁连,而酷似花蛋。蹩子没有让其姓袁,而让其姓了花,取名叫臭蛋。臭蛋长到六七岁时,又显露出了痞子劲儿,村里人都说是花蛋脱胎转世了——这一切都是我后来上大学后,晓芳信中告诉我的。那一院房后来蹩子派上了用场,被当了大儿子结婚用的新房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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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9/28 9:0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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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秋庄稼全部收到了场。地里的秋灌也完事了。放眼望去,没有了庄稼的田野,一片空旷,浇过水的地,结着白白的冰块。树叶已经纷纷从树枝上摇落,洒得田间、地埂、渠沿、沙沟、村舍到处都是一片枯黄。剩下光秃秃的树杆上,上边盘卧着稀疏的寒鸦,时不时地发出几声嘶哑的鸣叫。冬季的山村,一派萧杀之气,一切都被荒寂所笼罩。只有那各家各户低矮的农舍冒出的缕缕炊烟,才让人感觉到些生机。祁连山在冬季里重又显得那么遥远、静穆、冰冷,由于雪线下移,山头的积雪也将峰顶包裹得更多。白白的雪峰,一座连着一座,巨大又高耸,连绵起伏,莽莽苍苍,跟它一比,小村庄就象掉进它面前大戈壁滩里的一粒米。

    农活一时少了些,都集中在了麦场上。给剩下不多的玉米脱脱粒,摊到场上,翻动着,凉晒凉晒,然后装麻包拉到公社缴公粮。同时给各家各户用秤秤着分一年的口粮。麦场上的庄稼垛一天比一天少了,到最后,就只剩下了几个孤孤的麦草垛。活一下子轻多了,也少多了。大家伙得出了些消闲,太阳一出来,就聚拢到麦场晒太阳,谝闲传,掀牛九或是打扑克,歇息好长时间才重新干活。

    转眼元旦就快到了,紧接着春节也在新一年的一月底。大家伙都企盼着会计赶快把一年的帐轧了,到信用社里领回钱来搞决算。我们点的知青们已经都个个猴急着领了钱回趟家,插队两年了,也该回家过个年了。所以,一个个都兴高采烈的。唯有我,不想回去,一来,回趟兰州对我来说是奢侈,二来我那个家实在是对我没有任何的吸引力。我和晓芳商量好了,过春节时,我去县城,跟她看县城里的社火秧歌。

    场房子里,又象往年冬季那样,在炕底下拢了一大堆柴火,弄得场房既暖和又烟熏火燎。看场的赵埋汰被判刑后,换上了原来在饲养场喂牲口的袁老三。歇息时,不掀牛打牌晒太阳的人,就钻进场房里,从火堆里掏事先埋在火灰里的土豆与玉米吃。丁志雄掏出一个,给了身边的葛平平,蚊子抢出一个给了陈玉霞。我又抢出一个来准备给晓芳。这时候袁老三就盘坐在炕上耍笑我们:“一个个都有主了,什么时候举行集体婚礼呢?到时候生产队还得给你们另盖房。”

    陈玉霞还有点不好意思,骂道:“你胡啁八咧啥,给个土豆,就是相互好了?”

    袁老三就哧哧一讪笑,“前天你和小温子在场东边麦垛低下干啥噢,你以为我没看见?”

   “干啥 ?”有社员很好奇地问。

    袁老三又“嘿嘿”两声,“那天我去撒尿,听着麦垛后边有响动,以为又是谁家的猪么鸡的放来来到场上偷食吃,拎了把木锨就准备抡上去,却原来发现是他俩,紧紧地抱在一起啃呢,见了我,臊得捂着脸跑了。”

                      

    一下子把陈玉霞和蚊子说了个大红脸,蚊子就跳上炕去将袁老三按住了打。陈玉霞则被羞出了场房。场房一片欢声笑语,唯有马秀兰,神情黯然,用根木棍没意思的拨拉着火灰。卷毛走后,来过一封信,但是写给全点的,没有单独给马秀兰写信,只是在那封信里问候了她一下。老乔进来了,看大家一片高兴劲儿,也对大家烧土豆与玉米吃的行为睁一眼闭一眼,进来后吩咐,让我和蚊子跟上袁老二以后几天里把场上打的最后的一点玉米拉到公社粮库去交掉。

    场房里人太多了,我挤出去,远远地看见马大有蹲在个麦垛下边在龟缩着晒太阳,我上前去问:“他们都在场房子里掏土豆玉米吃,可香了,你咋不去?”

   “有啥好吃的。”马大有懒懒地挪动下身子,眯着眼对着太阳光线看我一下回答说。

     我说:“呃,还不好吃,你说啥好吃?肥猪肉好吃,你吃得上吗?”

    “吃不上我也不想。”

    “你这不是死抬杠!”马大有不吭声了?

    我就劝,“李秀萍走了都几个月了,还打不起精神来?人死了又不能复生。你又不能陪她去死!”

   “我想我妈。”

    马大有没事时曾跟我唠他家中的情况。他从小死了爹,是他娘把他拉扯大的。他上边还有个哥,但是同父异母所生,所以,哥俩间也没啥感情。老娘有哮喘、关节炎、风湿等一身的病。本来,按他这种情况,走走关系,是可以享受照顾留在兰州招工的。

          

    “这不快决算了,元旦春节也快到了,你不就可以回家去看老娘了嘛。”

    “真的,我特想,特想。”说着,马大有眼睛里就湿乎乎起来。

    我说:“你说实话,倒底是在想谁,你妈,还是李秀萍?”

   “两个都想,特想。”马大有抹了一把潮乎乎的眼睛,抬起头去看远处的祁连山。我就长长叹了口气,一句也再不劝他,和他一起盯着看那祁连山峰上的皑皑白雪……

    第二天,我就和蚊子一道,跟上袁老二的皮车拉上一整车的玉米去公社粮库缴粮。缴粮时,是将马车上装着玉米的麻包由人背着,踩着一条一尺多宽的木板,背到粮垛上去。缴完夏粮缴秋粮,我已经来过这里无数趟了,甚至对脚下的每一条搭向粮垛顶上的木板都非常熟悉。可是蚊子还没上过粮。我就教他如何吃住劲把麻包从车中背在脊梁上后,慢慢地憋足劲起来,然后脚底下放稳了,一步是一步地顺着木板往上攀登。为此,我还先背了一袋给示范给他看。?

    刚开始,蚊子还有点儿怯,背着麻包往粮上走时,身子还有点儿颤,我喊他,两个手把麻袋两角挖个坑,五个指头伸进去,那样才能把麻包卡稳了,脚底下千万不能乱,踩稳了一步再迈另一脚。走到粮垛顶时,千万眼睛别往下看,只盯着上边的粮仓,否则会晕的。蚊子听着我的嘱咐,一步步地实践,渐渐,就胆子大了起来。就这样,我们上了几天的粮。虽然很累,但一有时间,蚊子就跟我谈他和陈玉霞的事情,让我给其出谋画策,也问我跟晓芳的事情,两人倒也乐和。不幸就在这时候发生了。蚊子在背一麻包玉米往粮垛上时,走到快到粮垛顶时,突然“啪嚓”一声响,木板断裂了!蚊子毫无防备,便被摔了下来,麻包重重地压在了他的脊背上。 我吓呆了,急忙上前去扶他,可是,蚊子躺在地上呻呤着,说自己脊梁骨特别疼,不让我碰。躺了十几分钟,蚊子仍然瘫在地上,脸色发白,额头冒汗。我感觉情况不妙,急忙让袁老二看着蚊子,我上公社卫生院去叫医生。蚊子被叫来的人用担架抬到了卫生院,我守护着,袁老二赶着皮车回村去。下午,队长老乔及全点的知青就都涌来了。陈玉霞一见蚊子,就扑上去抱着蚊子的肩头哭了起来,全点的人都傻眼了。蚊子第二天又被转到了县城的医院里,由陈玉霞和丁志雄陪护。过了两天时间,丁志雄回来了,万分沮丧地告诉大家一个很坏的消息——蚊子可能脊椎断了。大家一时还不知脊椎断了有多么严重,丁志雄说,“大夫说了,有可能他终身都只能躺在床上,再也站不起来了!”大家听了丁志雄的话,老大半天,傻傻地没人说一句话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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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决算了。我分了三十八块九毛一。它对我来说,已经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了。点上的男女生,收拾了行装到县城去接蚊子,接上蚊子再去火车站上火车。蚊子的母亲已经从兰州来了。我带了五块钱,和晓芳一道去送行。蚊子是被从医院用担架抬着到了火车站的。火车晚点了五个小时,本来我准备着送完了蚊子赶上晚班公交车回村的。在等火车时,我把那五块钱从兜里掏出来,塞进蚊子的上衣兜里,蚊子又把它掏了出来,说:“我知道你的情况,你还是留着自己用吧。我还欠着你的两个大油饼子呢。”

    我的眼泪就止不住地淌了下来,重又把钱给蚊子塞回怀中,啥也没有说。蚊子也就再没推脱,火车终于进站了,一伙人帮着蚊子母亲将蚊子抬上车。同点的人都上了火车回头向我招手,我和晓芳也向他们招手。虽然回兰州过年是个高兴的事情,可是,因为蚊子,大家都高兴不起来。反而一个个显得悲凄凄的。

    一直到火车开出了站台,拐了弯,就好象钻进了黑遽遽的祁连山,视线中看不见了,站台上没了一个人,我才和晓芳从车站出来。时近黄昏,天空一片愁淡。一股冷风刮来,我缩紧了身子。晓芳问我,“上哪?”

    我回答:“我也不知道。”又问,“几点了?”

    晓芳说,“你忘了,火车是九点开的。”

   “能上哪去?”

   “要不今晚到我家去住?”

   “你妈咋说?本来她好象就不太同意我跟你接触。”

   “就说是送蚊子,车晚点了,没赶上回村去的班车。我妈他能理解。”

    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我就同意了,和晓芳往她家走。我提议说,时间还早,到你家去也拘束,我们先在外边转转吧。我心里这会儿特别难受。”

    晓芳同意,“行,我知道你难受。点上你和蚊子关系最好了。”

    我说,“你知道我俩关系为啥好嘛?”    

    晓芳说,“你不是说过,上学时和他一个座位。” 

    我就伤感地给晓芳一边走一边说起我和蚊子一些上学时的事情——那时候,我备受我父亲的虐待,家里蒸的馍,一般都让我后妈锁起来,不让我吃。每天早晨,蚊子都把他带的花卷、馒头的在自己吃的同时,分一小半给我。上高中时有一段全国教育回潮,一度学校挺重视学习,经常考试。他学习不好,作为回报,在考试时,我就将我的卷子做完后,先不交,让他抄,抄完了我再去交。一次数学分数下来后,我得了87分,可他只得了56分没及格。蚊子不服气,说老师给他判错了,找老师去改分数,老师就埋汰他:“你抄都没抄对,还有脸来让我纠正?你拿回去好好跟张一凡的卷子对一对。”;一次,我俩在校园走,桑树上的桑椹熟了,掉到树沟里,红红的,真诱人。蚊子说,“张一凡你给我了哨,我去拣了我俩一起吃。”我就给他在外边了哨,他钻进树沟里去拣。可是,我只看了前边,忘了了后边,结果就被一个校工给上来揪住了。蚊子不承认,说自己钻进树沟是去方便。校工指着他的嘴骂道:“你去屙屎,嘴咋红兮兮的,难道你和别人不一样?”原来是蚊子先忍不住吃了几个桑椹把嘴给染红了。晓芳听到这里,苦涩地笑了起来。

    我就说,“还有好多呢,一晚上也讲不完,不讲了。”

    晓芳就不吭声了。

   “唉,人那——”我长长慨叹一声。我和晓芳就那样,漫无目的地在小城的街道上遛达,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

    晓芳提醒我,“走吧,时间不早了。”

    我有点怯,“我到你家去住行吗,你家宽敞不?”

   “没事,我们和几个弟妹挤挤。不就一晚上。”

    “你妈要不高兴咋办?”

    “没事,有我,你怕啥?”

    我就犹豫着跟晓芳上她家去,来到她家的巷子口,巷子里没有路灯,黑黑儿的。晓芳挽着我的胳膊,这时候,我们就趁势在黑暗里,搂抱在了一起。正在热吻着,突然从身后传来一声斥责,“这么大的丫头,不要脸!”

    我急忙放开了晓芳,知道斥责晓芳的是谁,尴尬地轻声叫了一声:“伯母。”

   “谁是你伯母?你赶快给我走!”

    这时候我才有点看清了,晓芳妈不但站在跟前,身边还站着一位,可能是晓芳的妹妹,这时候补充说,“这么晚了你不回家,我和妈把大半个县城都找遍了!”

    晓芳这时候就给她妈说:“送他们时,车晚点了。一凡回不去村了,今晚我把他带咱家宿一晚?”

    晓芳妈气头还没消,“自从你插队后,就开始不听话起来。你说说,家里小得哪有地方,往哪睡?”  

   “我们几个挤一下。就一晚上……”

    晓芳妈不吭声了,在黑暗中又打量我一眼,转身先回去了。

    我说:“算,晓芳,我到别处去,随便过一夜。”

   “你能到哪去?”

    “找个旅社或车马店住一宿。”

   “你有钱吗?你的钱都给蚊子了。”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兜里空空的。我说:“那我也不能在你家住,看你妈的态度。”

    “我妈她就那样,刀子嘴,豆腐心。”

   “不,我说啥也不能在你家住。你赶快回去吧,别再惹你妈生气了。我好说,小时候,我爸把我三九天都往外赶,比现在这天气冷多了。你放心,我能对付。”

    “你咋对付?”    

    “我就在城里的街道上随便转悠。不就一晚上,不觉得,天就会亮的。你放心回去睡你的觉。”

     晓芳说“你等等。”就回家去了,一会儿功夫,重跑出来,将一张五元钱的票子硬塞进我手中,说,“去找家旅社,只能这样了,委曲你了。”

    我刚要拒绝,可看晓芳那不容分说的样子,只好将钱收了起来。

    晓芳回去了。我离开她家巷口,心想,找什么旅馆,享那个奢侈!不就一晚上,小时候那么冷的天被我爸赶出去是咋过来的!村子里浇水时,也不是一晚一晚的不睡觉?而且还得干活。现在,还不干活,就在城里遛达,多好!说实话,插队这么长时间了,除过刚下来时逛过一次县城,匆匆忙忙的,再就是有几次掏城粪来过,哪有现在这么消闲。逛!现在天气还不算太冷,还能为晓芳省下这五块钱,多美的事!我就将那五块钱又伸手在兜里去摸了摸,装踏实,别把它给带丢了,然后,就迈开步子,一条街一条街地去走。可是,县城实在是太小了,巴掌大的个地块,一眨眼功夫,就逛遍了。再去哪儿?接着再逛,我已没了兴致。突然,一个念头就从心底蹿起——晓芳肯定得呆在城里过元旦不回村了。我不回村去,在这里傻逛个啥?明天不吃不喝?还不又要让晓芳为我花钱,还要惹得晓芳妈不高兴?对,回球!放下两条腿,还要把晓芳给的钱去给公交车,太不划算。这样想着,我为我的行动很是自豪了一阵子。我马上想到了早几年各地红卫兵步行长征到北京接受领袖接见的事,又想到更远的红军长征,想到那句非常时髦的顺口溜——要问累不累,想想解放全人类,要问苦不苦,想想长征二万五!我一下子来了精神,全身心的激奋。我甚至揣摸当时红军长征和红卫兵徒步去北京弄不好和我此时都是一种心情。一种英雄好汉的感觉油然而生!走出城来的时候,我看着黑遽遽的旷野,犹豫了一阵,路上万一碰上狼咋办?过了一会儿,我给自己打气,哪有那么倒霉的运气。再说,我是一个年满十八周岁的汉子,还真怕一条狼不成?真要是遇到了狼,也比当年红军爬雪山过草地,国民党几十万大军又在天上飞又地上堵的处境强。我也有两只手,难道不会还击?这样想着,我就在出城时,蹿上城边的一棵白杨树,折下一根杯口粗的树枝,去了旁边的枝条。开始了我向村子三十公里路的“长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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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开始时,我仍然有点儿怯,四周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见前边影影绰绰的路面,能闻到路旁地里的粪堆上刮过来的草灰味。什么祁连山的雪呀,峰的,根本一点儿也不见了。我走呀走,平时,都是坐皮车,或是坐班车,感觉好象村子离县城也不是多么远。可是,用脚走起来,却漫长得象是根本就没个尽头。越走,好象村子离县城越远了似的。因为,模模糊糊,我能辨别出过去认下的路边的一些个标识或农舍,每认出一个,我心里就感到沮丧,咋走了那么长时间,才到这儿,这不离村子还远呢吗? 越走,心里越有点后悔起来,觉得自己的想法太不切实际,路太远了,这走到啥时候去?越走越累,两个腿就渐渐象灌了铅似的沉起来。而且人一困,瞌睡也就上来了。虽然身上冷嗖嗖的,底下的脚在迈着步子,但眼皮子还是开始打架,脑袋沉得就想往胸脯上掉。我就那样,一边打着盹,一边往前迈着步,奇怪——回来后,给谁讲,别人都不相信——我竟然就那么走着,还做了一个又一个的梦。我甚至梦到我拿着决算了的钱,兴冲冲地和晓芳去城里的商店里去买回一把崭新的二胡,回来后,擦了又擦,睡觉时,就放在枕头底下,怕被那帮人给我藏起来,不让我拉。可我睡得太死了, 翻身时,把它给碰到了地上摔坏了,我伤心地抱着二胡,哭了好长时间。晓芳和同点的人安慰我,答应大家凑钱给我重买一把二胡……

            

    我就那样一边打着盹,一边走。黑夜茫茫,何时是个尽头,就好象要一辈子地走下去一样。又坚持着走了个把小时,凭我的感觉,好象已经走过了县城周围的农村,来到了没有农田的戈壁滩上。路两旁再没了光秃秃的树杆,也闻不到了农田的臭粪味了。而且风也大起来了,刮在身上冷冰冰的。又感到小时候三九天我爸把我赶出家在外过夜时那么冷了,甚至比那还冷。我就那么走着,戈壁滩上又响起了那次我跟上袁老二皮车去拉土豆籽种时的那种哨哨风。可那次是有皮车,又有别的牲口和袁老二做伴,虽然冷,但一点也不感到害怕。当时是为和晓芳闹矛盾而感到伤心,沮丧,而此时是除过冷还有害怕与恐惧。我隐隐约约辨别出,在那一阵阵的哨哨风中,好象夹着狼的嚎声,我的两个腿就开始打颤起来。一会儿,我便远远地看见前边黑暗处,有一团灰乎乎的东西,我就不敢走了。相持了好长时间,我胆怯起来,开始退回去往县城方向走,走了一截,同样也不敢走了,我就反复在马路上来回地徘徊、犹豫,拿不定主意。最后,我发现那团东西总是待在那里不动,我狐疑着,缓缓地走上前去,越来越离它近,它还是不动弹。我又继续走。很近了,我才发现,又象前年秋上被狗咬了去公社卫生院打防疫针时遇上的一样,是一条挂在路边枯树枝上的破化肥袋子!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就软软地坐在了马路上。歇了一阵,心慢慢地跳得不厉害了,虽然很困很乏,可是,一呆下来,全身就冷得直打颤,只好爬起来重新走。心理负担放下了,我憋了一口气,想走快点,一来给自己身体增加点热量好御寒,二来,也想早点脱离这可怕的戈壁滩黑夜 可是,就在这时候,我就放松了脚底下的警觉,被一块路面上的石头绊了一下,“啪哧”地栽倒在马路上,我的两个膝盖重重地碰到了地上。我在地上呆了很长时间,重又爬起来上路,膝盖仍然很疼,咬紧牙关又走了一会儿,我突然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能看见漠漠糊糊的祁连山头上的积雪了,天快亮了!我一下来了精神,心里的胆怯一扫而光,也不觉得身上特别冷了,也不觉得腿脚特别累了,浑身不知又从哪里冒出来的那么大的力气,加快了步子。此时,在我心目中,平时煨着热炕的青年点,简直就是它妈的人间天堂!                           

     又走了一阵,天就明显地放亮了。这时候,天空又开始零零落落地飘开了雪花,刚开始时,还只是稀稀拉拉的,可是,后来就越下越大,到后来,前边除过马路是黑的——也许马路上的温度比其它地面的温度高点,到处就变成了粉白的一片。戈壁滩上除过大点的鹅卵石顽强地露出半个脑呆来,其它全都渐渐被白雪覆盖。芨芨草、骆驼刺、沙棘子、篷秧、红柳等,也无一例外地顶上了白帽子。东边的天际没有了往常冬日里血一样红的早霞,只是显得比别处的天空稍亮上一点儿。祁连山整个都被大雪裹严实了,好象跟下边的戈壁滩和顶上的天空都连成了一个整体,真让人分不清那是天空,那是山,那是戈壁滩,混混沌沌的一片银白。我继续往前走着,虽然身上很冷,也很累,甚至这时候也很饿了起来,但我心里已经踏实了,起码再没有了被狼刁了去的耽忧。口也有点渴了 ,正好,抓把白白的雪塞进嘴里——天底下的事情真它妈怪球,你说这下雪不好吧,可它却给你免费送来了解渴的冰糕!我甚至都想高声吼它两嗓子。吃完了白雪,嗓子得了些滋润,我一下子就亢奋起来,平日里当着别人不好唱的一些直舒胸意的歌,这会儿是多好吼它的机会,我就一下子随着性子歇斯底里地大吼起来——

    

走一山,又一山,望不尽的大荒滩。

    汗水湿透了我的衣衫,有谁来可怜我。

    吃的是包谷面,穿的是烂衣衫。

    碗里没有一滴油,还得把累活儿干。

    冬天去压沙,夏天去犁田。

    春秋两季也不得闲,

    水利工地去把石头搬……

    

    火车呀火车你慢慢地开,

    再让我最后看看我的娘,

    娘和儿呀,儿和娘,年老的母亲,白发苍苍……

    

    阿哥呀好阿哥,收到你的来信,

    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泪水打湿了它。

    阿哥呀阿哥,我是一个资本家的女儿,怎能与你相配。

    世上的花儿有千万朵,可我不是属于你的那一朵,

    阿哥呀好阿哥,快快忘了我吧。……

    

    我坐在煤油灯下,低头思故乡……

    

    流不尽的黄河水,止不住的辛酸泪……

    

    亲爱的姑娘,你不要把泪水流,

    生活从来就是这样,你不要难受……

    

唱着唱着,莫名其妙地,我的眼泪就由不得地流淌了下来。我没有那火车站上惜别时,对我牵肠挂肚的母亲,我也不是那个资本家的女儿,可我就是唱着它们的时候,鼻子就他*的酸,心里就他*的难受,眼泪就他*的止不住地往眼眶外直流!

    这时候,马路上渐渐已经有了过往的早行汽车。一趟早点的班车从我身旁过了去,因为是在下雪,所以开得比较慢,经过我身边时,我仍沉浸在忧伤的情绪中,继续不理会地唱我的歌,车上就飘出一个声音:“看,马路上走着一个傻子!”

    我才反应过来,转过头去看,车已经走远了。我就那么边走边发泄地吼着,吼累了,不再唱,继续往前走,重又感到浑身打颤,腿脚似铅。最后,我终于来到了我们大队的岔路口,看到大队部前的一圈小土房,我心里一阵激动,我张一凡回来了,是用自己的双腿走回来的,英雄不英雄?你们全大队的社员、知青,那一个有我这样的勇气与毅力?二十多公里的路程,硬是让我张一凡的一双小腿,给量出来了。我还为我的心上人晓芳省下了那五块钱,你们谁能跟我比?在我张一凡这里,没有吃不了的苦,受不了的罪!我正自我陶醉着,突然眼睛一亮,我咋发现,在远处的公路班车站牌下,站着个人,那个人,我太熟悉了,头上围着一条鲜红鲜红的围巾,在白白的雪天里,象一面旗帜,又象是一团燃烧着的火焰,她不是晓芳,还能是谁?我紧跑上几步,可是我的膝盖特疼,我忍住了,坚持着一跳一跳地上前去,还没有走到她跟前,我就激动得跟啥似的,大声问:“晓芳,咋是你,你咋来的?”

    我的眼就再一次地潮乎了。来到她面前,晓芳责备地浑身上下打量我一眼,才说:“让你去住店,你咋自己竟然走回来了!”

   “我这不好好儿的?你那五块钱,我替你省下了。”说着,把它掏了来,欲递给晓芳,晓芳睛眼潮潮的,打掉了,“我不要!”

    那五块钱,被碰掉到了地上。我弯下腰去雪地里拣,晓芳就责备我:“你这人,我算是服了!”声音哽咽着。

   “我真的没事,真的。就是在半路上时,摔了一下,膝盖蹭破了一点儿皮,这会儿有点疼,其它真没事。路上遇到了一块白化肥袋子,还以为是狼,吓了一跳。其实,我也并不特别害怕。我手里有这根棍呢,出城时从树上折的。”

    “你呀,让我说你啥好呢。我一大早去交通车站找你,我想你一定会在那儿等着我。可是,没你。左等不来,右等不来。车开了,我只好坐上,我还以为你是坐了更早的一趟去下边一个公社的班车。刚才在路上车里人在吵吵,说路上一个傻子在乱吼乱喊,是不是你?”

    我笑笑不吭声了。晓芳又说,“我昨天睡得太晚了,一直在车里打瞌睡。车过去了老大一截了,我才猛地反应过来,会不会是你?这时候,车都快到我们大队的站点了。我就下了车,又怕那人不一定是你,又怕你坐下一趟路过大队的车下来,就只好在这里等着。不然我就迎着找你去了。”

    说着,晓芳就捂捂双手,又放在嘴前边吹两口热气,从大棉袄的怀里掏出个用花手绢包着的一包东西,递到我面前,说,“快吃吧,你肯定是饿坏了。我妈今早晨特意起早为我蒸的包子。我怕凉了,一直捂在怀里,趁热赶快吃。”

    手绢被打开了,里边卧着五个大包子。不知咋的,看着它,刚才还乐呵呵的我,此时,眼泪却止不住地涌出了眼眶。晓芳就数叨我,“赶快吃,还来得及哭。”

    我止住了,看着晓芳头发和肩头上新落下的白雪花,我提议说:“我俩一起吃。”

   “你吃,我已经吃过了。”晓芳说。

   “我不信。还是我们一起吃。”

   “我真的吃过了。不骗你。”

    我就冷手拿起个热包子,几下咽下了肚。吃第一个时,太急了,连是啥馅都几乎没尝出个味来,只觉得是我从小到大吃过的世界上最香的包子了。吃第二个时,我才吃出馅来,是鸡蛋包茴香。拿起第三个包子时,我非要让给晓芳吃,晓芳仍旧不肯吃,我就发狠说:“我知道你没吃,你吃不吃?不吃,我就把它扔到雪地里去。”    

    晓芳仍旧说:“我真的吃了,都是给你留的。”

    我虽然很馋,但就毫不犹豫地将其扔在了雪地里,也再不吃下边的两个包子。晓芳一边弯下身去拣雪地里的包子,一边说,“好好好,我吃,我吃,你这人,不识好歹。”将拣起来的包子拍拍上边的雪,又吹了两下,吃了起来。我看着她吃,晓芳吃了两口,又催促我,“别看我,你也赶快吃。把那两个包子趁热赶快吃了,要不就凉了。”

    我坚决地说:“这两个都是你的。”

    晓芳看拗不过我,就说,“我们一人吃一个。”

    两人这才将最后两个菜包子填进了各自肚里。吃过包子,全身马上感到热乎乎的,也有了精神。我就问,刚才听你说昨晚上睡得很晚,是不是你妈跟你说什么了?”

    半天,晓芳才回答我,“她一个劲地劝我不要再跟你来往,让我跟我叔介绍的那个排长谈。还拿出了那人的照片让我看。”

   “他咋样,比我?”我敏感地问。

   “我也没咋细瞅。我妈还给我讲了好多好多,我只是不吭声,支着耳朵听着。她拿我也没折。后来,看我实在困得不成了,才让我睡了。那时候你可能都走了有一大半截儿路了吧?反正,我觉得刚刚闭上眼睛,还没来得及睡熟呢,天就放亮了。我妈还不让我来,我编了个谎,说村里活他们几个一走特紧,我妈才放我的。不然,我妈这次非要让我留下来逼着我要和那排长见面。”

    虽然身上很冷,但我心里热乎乎的,为晓芳对我的这份真情。

    我和晓芳就相拥着,走回村子里去。此时,雪有点停了下来。东方的天际显出些霞光,有些稍稍放晴的感觉。祁连山顶的积雪,被挡着云层的霞光映照着,也反射出些柔和的曦光,黄里带着些粉红,粉里又透着些银白。望着它,使人的心情马上就好了起来。前边,被白雪裹着的小村庄升腾起缕缕袅袅炊烟,缭绕着一直散逝在蒙蒙的雪空。雪中的山村,真是静极了,没有狗的吠声,也没有鸡的打鸣和牲畜的哞声。连各种飞鸟也不知都一个个躲到了什么地方。人们已经干完早晨的一甲活了,正回去做早饭。我和晓芳加快了步子向村子里走去,向我心目中的天堂走去。还能赶上中午干活,一想到能与晓芳双双赶着驴车去田里压沙,我就兴奋起来。劳动其实是最让人快乐的事,特别是和自己的心上人在一起。我们走过的身后,留下了两串一大一小的黑脚印,歪歪扭扭,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显得格外的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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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点上,屋子里冷冷清清,我便和晓芳一起生炉子煨炕。当两个房子的炉子里红红的火苗子蹿起来,晓芳就拉开她的被子,钻进煨热了的火炕上去。说:“真暖和,”又对我说:“今天不去上工了,反正老乔还不知我们回来的。就在屋子里呆着,多好。”

    我回答,“行。我去仓房里取几个玉米棒子和土豆来,放在炉膛里,好好地烧了美美地吃。”         “好,太好了,你去取还是我去取?”    

   “我去取,你偎着。”我说。

    不一会功夫,我去抱来了一包苞谷与土豆,将其一个个小心翼翼地放进炉膛里去。再没事了,就坐在火炉旁边的凳子上将手放在炉子上烤火。半天,晓芳就说:“要不把门扣上了,你也上来?反正她们都回去了,钻到被子里暖和一点。”

   我心里咯噔一下,兴奋起来。我听话地跳上炕去,钻进了晓芳的被窝里。刚开始,我搂住了她的腰,两人使劲地亲吻,但嘴再怎么使劲,好象也解决不了饥渴的问题。接着,我就全身地抚摸开了晓芳。把手伸进她的棉裤棉袄中,伸向能够到的和想要摸的所有地方。但我还是解决不了饥渴,我就腾出手来,去摸着解自己的裤带。

    晓芳一下子醒悟过来,猛地坐起身来问:“你想干啥?”

    我尴尬地笑笑,低着头说,“光摸摸,不解决问题,全身燥燥的,就想……”

   “李秀萍咋死的,忘了?”

   “谁让她怀了孕不去医院看自己瞎折腾。”

   “那我们怀孕了咋办?”

   “就一次,冒个险,不一定一次就……”

   “万一怀上咋办?本来我妈就对我俩的事不同意,要是这一次就怀上了,那我妈的思想工作就更甭想做通了。”

    我沮丧地缩回了自己解裤带的手。晓芳看我有点儿扫兴,就上前来,搂着我的肩安慰,“急啥?迟早是你的。等我俩结了婚,再那样,光明正大,没一点负担,多好。这样,担惊受怕的。万一要怀上了,我们就全完了。我们邻居那个没结婚就怀了孕的女的,在院子里进进出出头都抬不起来。你愿意我那样让人戳脊梁骨?那样,我妈非把我俩的事搅黄。你就忍忍吧,嗯?”

    晓芳说着,凑上前来,在我脸颊上亲热地吻了一口。

    我说,“我有点犯困。”

   “睡吧。走了一晚上夜路了,能不困。”

   “我回我们房间去睡,还是在你们这房里睡?”

   “在这睡吧。和我一个被子睡都行,就是别冲动了干那事就行。”

    我说,“行,我保证再不冲动。”

    我就钻进晓芳的被窝里去。屋子里暖烘烘的,炕也热热的。很快,我就搂着晓芳睡着了。睡梦中,我做起了一个又一个的梦,其中一个就是,我和晓芳领取了结婚证,在晓芳家的屋子里办喜事,好家伙,桌子上的每个菜碟里全堆着满尖满尖的肥猪肉。晓芳穿着红棉袄,我穿着簇新的一身不打任何补丁的中山装,冲着晓芳妈直乐呵。正做着好梦,我被捣醒了,揉开眼睛,只听旁边的晓芳问,“你睡觉就睡觉,笑个啥?”

    我就乐滋滋地说,“刚才做了个好梦,真是太太幸福了!”

   “啥好梦,有多幸福?”

   “不告诉你。告诉你就没意思了。几点了?”

   “天都快擦黑了。”

   “哟,咋睡了整整一天。”

   “太累了拜。”

    我醒悟过来,“快,炉子里的苞谷和土豆肯定都烧焦球了。”

    我一边说着一边急忙下去扒拉,可不咋的,全烧成炭了。晓芳就哧哧地笑了,“看我们两个睡得死成啥样。”

    “重新再烧。今天谁也不跟咱们抢,烧着吃它个够!”

   “明天我给你好好做一顿拉条子吃。新麦子拉的拉条子肯定精道。”

   “没菜咋办?”

   “用清油呛一下,再多放点酱油,到要好的老乡家要点咸菜蒜瓣和辣椒面。”

   “你别诱我了,把人的涎水都馋下来了!真恨不得现在就让你做。”

   “真想吃?那我现在去做。”

   “算,这烧玉米和烧土豆也挺香的,吃了拉条子,就吃不成了它们。要有两个肚子就好了,一个吃烧土豆苞谷,一个吃白面拉条子。妈的,咋感到今天就象过大年似的,想吃啥吃啥。你信不信,他们回兰州去的人,不见得有我俩现在这么乐呵。”

    “这倒也是。”晓芳附和着我。

    春节前的一段日子,点上就我和晓芳,白天去干活,而且只是给饲养场的牛圈里垫点土或是整理整理麦场上的草垛,或是倒倒地里的粪堆的相对较轻松的活。老乔也不象平时那样追着屁股骂着你来快了干,其实,他也不知早躲到那里置年货去了。村子里一片过年前的景象:一些养了猪的农户忙着杀猪,养了鸡的忙着宰鸡。我们青年点啥也没养,没什么可宰,晓芳就天天回来给我做油泼拉条子、土豆面条吃。我心里美得都提不成了,除过不能干那事把人弄得猴急猴急之外,简直幸福得就跟晓芳在居家过日子一样。一次,晓芳还从杀了猪的老乡那里弄了点猪下水来,给我炒了伴在面里,哎哟,香得我都不知说啥好了,一边吧叽着嘴,一边感慨,“晓芳,以后我们就是招工也不走了,让他们别人去。我俩就在这里过日子,这不挺美,多好哇。”

    晓芳就一边给我往碗里重新捞着面,一边笑着回答:“这倒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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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前,晓芳不得不回去了,临回城之前,跟我约好,让我大年初二了进趟城,去到她家给她爸她妈拜个年,也让她爸她妈对我有个了解。我爽快地答应了。等到正月二,我换了件较新点的行头,把自己打扮了一番,打开蚊子的箱子——蚊子走时,知道他可能再也回不来了,让我把他箱中的东西取上带到了城里,把他的箱钥匙给了我——从我放在他箱中的钱中取出十五块来,坐上班车,进了城,去到商店里买了两瓶酒,两条烟,上晓芳家去。颤颤兢兢地敲开晓芳家的门,我猛地一愣,就发现,前来给我开门的,竟然是一位长得挺象那么回事的穿军装的解放军!他问我找谁,我说找罗晓芳,他就冲着里屋喊,“晓芳,有人来,找你的。”

    这时候,才听到晓芳答应着,“我就来。”随身从里屋钻出来,看了我,就说:“我就猜着是你,我正在炒菜。”说着,手往围裙上抹两把,说我,“让你来,又没让你买什么东西。”

    我舌头不象在点上跟晓芳说话时那么利索了,木呐道:“应该的,应该。”

   “你客气个啥?先坐,我去把菜炒完。”又喊她妹来给我倒水。

    可是,半天,她妹也没来给我倒水,倒是那位解放军跑出来给我沏了杯水。军人沏完了水,就坐在对面的椅子里跟我唠了起来,客套地问我,“是晓芳一个点上的?”

    我也客套地回答:“是。”

   “晓芳提起过你。”

   “噢?”

   “晓芳说你干啥事挺能钻的。”

   “哪里,别听她瞎说。”

   “晓芳说……”

    我心里挺不是滋味,他怎么左一个“晓芳”右一个“晓芳”的,好象晓芳是他的。

   “你是晓芳的?”我明知故问。

   “对象,嘻嘻,不过,刚谈,嘻嘻。”

    我心里“咯噔”一下,人家已捷足先登了!还不见她父母出来,我心里有点儿酸溜溜的。我一边和军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一边竖着耳朵听,就听到里屋在吵吵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晓芳妈才和晓芳一同出来。晓芳妈上下打量一下我,对我客气地打声招呼,“来了?”

    我紧忙站起身来,“来了,伯母你好。”

    晓芳就在旁边指着桌上的东西对她妈说,“你看一凡来就来,还给咱爸买了这么些烟呀酒的。”

    晓芳妈看了一眼女儿,又看了一眼我带来的东西,说,“还没吃饭吧?饭快好了。”

    我说,“我是吃完饭才来的。我不知道你们家这么晚才吃饭。”

   “昨天几个人打了一夜扑克,早晨起晚了。”

    我心里又“咯噔”一下,说不定,军人昨晚是在晓芳家留的宿。

    晓芳就问我在哪吃的,吃的什么,我其实根本就没吃饭,编谎说吃的是哨子面,刚进城在一家饭馆里吃的。晓芳用那么一种眼神瞅我一下,意思是根本不相信我的话,可又不愿当着她妈和军人的面戳穿我。过了一会儿,饭就端上了桌。过年期间的饭菜比平时要丰富上许多,桌子上放上了五六个碟子,什么猪头肉、猪耳朵、猪蹄子、肉丸子、韭黄炒鸡蛋、猪肉炖白菜粉条。晓芳的弟妹们这时候才纷纷从里屋出来,跟我简单点个头打声招呼,就坐到桌子边上去。晓芳妈又让我一遍,军人也让我一遍。可是我已经说了我吃过了,就再不好坐到桌边上去,客气地摆手,去坐到个炕沿上,说,“你们吃,你们吃。我真吃过了。”

    等大家都坐到桌边后,晓芳又转过头来让我一遍,我坚决地向她摆手,“你赶快坐下吃你的,我真吃了,这会儿饱饱儿的。我看会儿这本小人书。”

    一家子就再不让我,桌子上就起了一片唏溜声。她们一边吃一边唠,我一边看,一边竖着耳朵听。其实,眼睛盯着小人书,上边的内容哪里看进去了,注意力全放在了耳朵上:

   “小黄你咋这么客气?把这个丸子夹上。”

   “伯母我自己来,自己来。”

   “哥,你到我家就和到了自己家一样,别拘拘束束的,昨天晚上我给你咋说的?”

    “伯父值班咋办,要不,吃完饭我给他把饭送去?”

    “别别,让小三去就行了,那能让你去送。”

   “不,我要我黄哥和我一起去。”

    说话的大概是晓芳的三弟。

   “快去快回,我们还等着黄哥回来了继续打扑克呢。”

   “不打了,黄哥不是说了,领我们到像馆照像去。我要戴他的军帽穿他的军衣好好照一张像,开学后拿到学校去,一个个羡慕死他们。”

   “你吃呀,小黄。”

    晓芳妈开始第二次给军人饭碗里夹肉丸子。

    我低着头,装得非常认真地看手中的小人书。终于,等他们吃完了饭,军人和晓芳的小弟张罗着给值班的晓芳父亲去送饭,另外的几个弟妹吵吵着要去院子里放鞭炮。晓芳收拾着桌子上的碗碟,晓芳妈接了过去,说:“你陪你点上的人说话,我去厨房收拾。”

    晓芳就将腰上的围裙摘了给她妈。我就趁势说,“我们出去转转吧?你听街上,锣鼓响的,多热闹。”

    晓芳知道我的心情,就喊着对在厨房里的她妈说,“妈,我和一凡上街去一趟。”

    她妈就急着重出厨房来,意味深长地叮嘱,“早点回来。哦?”

    晓芳就点着头,“嗯。”

    晓芳妈又转头对我说:“你要是能赶上车,下午在家吃饭?”

    我客气说,“不了,伯母,来不及。过年期间,班车少,吃了饭就赶不上车了。”

    晓芳妈就说:“那就随你便。你看你,来就来,还拎这么些东西,老头子又不咋抽烟。我听晓芳说,你家对你也挺那个的,在这又无亲无故,挣几个工分也不容易,还不省了花。”

    我听着此话,心里酸酸儿的,想晓芳妈还挺理解人的,最后的那句话还着实让我感动了。

   “以后有啥困难了,给晓芳说,我们家能帮上你的尽量帮。”

   “没啥,伯母。我挺好的,一般都能自己把自己照顾好了。”

   “挺可怜的,我听晓芳给我说了,你爸……”

    我不敢再呆下去了,急忙挪脚逃离,再多呆一会儿,我的眼泪就要流下来了。晓芳的几个弟妹正在院子里放炮杖,对我的离开根本不象晓芳妈那样在意,甚至连头都没有抬,继续放他们的。绕出院门来,晓芳问我,“上哪去?”

    我说,“随便,你说上哪就上哪?”

    晓芳就不吭声,领着我走,半天,转来转去,我问她,“你要领我上哪去?”

    她回答,“你甭管!”

    转来转去,我似乎有点明白了她的意图。半天,转了好几家饭馆,都关着门。我问晓芳,“你这是要干啥?”

   “干啥?让你吃饭!”

    “我给你说了,我吃过了。”

   “你在哪吃的,所有的饭馆都关着门,你到哪吃的饭?”

    我不吭声了。晓芳说,“你等着,我给你回家拿几个油饼子去。”

    我一把拉住了晓芳,“刚给你妈说了我吃过饭了,你又回去拿油饼,让你妈咋想我?”

   “咋想就咋想,反正我就是要你吃饭。不想让你大过年的饿肚子!”

    我仍然不松手地拽着晓芳的胳膊,“不,你就是取来了,我也不吃。我还没有那么可怜!你跟你妈都说了些啥?就好象我穷得象个要饭花子似的!我不要你妈同情我,我受不了!”

   “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转了一圈,我一句话也不说,晓芳就说,“回去吧。到我家,吃了下午饭再走?”

   “不,你那个家,我是再也不愿意跨进去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再不想去了。”我恨恨地说。

   “你别误会……”

   “我没误会。我算个啥,配得上误会。”

   “你听我解释。”

   “你别给我解释,我不想听。”

   “我偏要给你说……”

   “我不听!我都看得一清二楚了,还听啥!”

   “你这人咋这样?你爱咋想咋想!”

    我一时冲动,“那我走了!”

   “你走吧!”

    我狠狠心,一扭头,就离开了晓芳,晓芳在后边喊着追过来,“你真走呀?”

   “不真走还假走!”说完,我就扭头钻进了人堆里。

    我企盼着晓芳在后边再一次地喊住我,但没有听到她的声音。街上的人太挤了,我就是马上回过头去,也不一定找得到了晓芳。街道上人山人海,鞭炮与锣鼓齐鸣,跑旱船的、踩高跷的、扭秧歌的、擂太平鼓的、耍龙舞狮的,把人们的脖子都吊直了去看。我在人堆里挤来挤去,渺小得象个老鼠,最后才挤出人堆,去到公交车站。还没有到开车时间,我又出来无聊地在街上遛达了一会。虽然满眼的过大年的喜庆气氛,可是我的心里却凉凉儿的。遛达了一会,到了开车时间,我重到汽车站去,买票上了车。当车开出站门,拐向公路,将要加快速度开出城外时,我突然听到车后有晓芳的叫喊声,打开窗户伸出头去,就看见晓芳怀里抱着一个纸包,一边追着汽车,一边喊着我的名字,我知道她抱着什么,心一横,将头缩回了车窗内。渐渐,晓芳的声音越来越弱听不到了,我的泪水却啪啪地掉下来,打在大腿上……

    回到点上后,我没有点炉子,没有煨炕,也没脱衣服,就拉开被子钻进去。半夜里,我感到特别特别的冷,象呆在冰库了一般。第二天早晨,我就上不了工了,我发起了高烧,胃也不舒服起来,剧烈地开始反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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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完年后,青年点的知青们除过蚊子和陈玉霞,都陆续地从兰州回来了。丁志雄告诉我,蚊子的情况很不好,已经做了手术,但很不理想。过年时丁志雄到蚊子家和医院去看望,蚊子妈大过年的,哭得眼睛肿肿的,蚊子父亲的头发全白了。陈玉霞整天在医院伺候,见了丁志雄,哭得跟泪人似的。蚊子还没忘叮嘱丁志雄说,他的箱子,就给我使了。马大有回来后,一直沮丧着脸成天没一点笑模样。我问他回去后的情况,告诉我说,老母在大年三十晚上去世了,过年几天,其实就是给老娘在办丧事。我听了只有慨叹几声,安慰他一下。

    晓芳过完年后,一直都没回来。我天天跑到村头,往公路那头了望,总是失望而归。我感觉年后好象她们家发生了什么变故。我心里忐忑不安,心想,晓芳她妈就是再不同意我和她的事,可也不能用绳把她的腿给拴起来,她这是怎么了?过完年连兰州的人都回来了,她却还不回来。难道是……我又想到了那位在他家被尊为上宾的解放军排长,是不是因他的缘故而绊住了?那我和晓芳的事就悬了。晓芳会不会因为汽车站的事,让我弄伤心了,改变了态度,决心跟我断了去和军人发展……我晚上睡觉都翻来覆去的想它。我对在车站没有让司机停下车来接受晓芳送我的油饼而深深地后悔自责起自己来。

    还没把晓芳等来,老乔就通知我,让我和马大有卷上铺盖,跟上袁老二赶上骆驼车,去祁连山腹地的水利工地去上坝。

    出发的那天,也没能把晓芳给等来,我心情忧郁地和马大有将行卷和铁锨、镐头、麦捆扔上袁老二的骆驼车,迎着朝霞中的寒风,上路了。红红的太阳,瑰丽的祁连雪峰,没有扫去我心头的阴霾。晓芳她为啥就一直不回来呢?临走也不能见上她的一面。这修水利,一去就可能是两三个月,一直到暮春庄稼种到了地里,可能才能回返。到那时候,说不定晓芳早把我给忘球,和那个排长如膝似胶了!生活往往在不经意地表现出它的残忍!

    我们走了十多个小时,在茫茫戈壁滩上,沿着一条被以往皮车辗出的车辙印,曲里拐弯地依着莽莽苍苍的祁连山西行。我和马大有仰躺在皮车的麦草中,眼睛看着天上白得似棉花的云朵,蓝得似海水的天空,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我又问一遍他回兰州探家时的情形,他也问问我在村子里是怎么过的。袁老二坐在皮车前边赶着骆驼,一袋接着一袋抽着旱烟,吐出的烟雾,时不时地飘过来,在我和马大有的脸上缭绕,遮挡住了我们欣赏天空的视线。我们用鼻子嗅着那好闻的旱烟味,东拉西扯,了解了相互以前没曾说过的情况。最后,实在没聊的了,我就问马大有:“你是咋想的,不行了就把马秀兰收拾下,我看卷毛一走,他们的事就完了。上次卷毛给点上来信,也没单独给她写信来。卷毛那损我了解,根本就没把马秀兰当回事。”

    马大有不吭声。我催他:“你听着没?”  

   “听着呢。”

   “咋不回答?”

    马大有叹口气:“他比起秀萍来,差远了。”

   “你又秀萍秀萍的。都走了多长时间了,人死了又不能复生。”

   “可是,我总是忘不了她,就觉得她时时在陪着我说话似的。这次回兰州去,我给我娘办丧事时,我还产生过幻觉。我总觉得,她呆在青年点上,没回来,所以,你看我是第一个早早返回来的。回到点上,知道她已不在了,我的心里就特别特别的空。告诉你,我背着你们,去了趟荒地,我把从家带的油饼子、麻花,还有瓜子、糖、卤肉,给秀萍的坟头前放了些,她也要过年啊……”              

   “你是不是又哭得不成球个样了?”

   “我跟她说了说话。”

    袁老二这时候转过头来,“没球过场,一个大爷们家,为个女人,缓不过劲来。”

    马大有还了一句嘴,“你他妈又有老婆又整儿媳妇的,咋就不说了?”

    袁老二就伸手来打马大有,马大有躲着。袁老二不打了,重回过头去喝牲口,牲口趁机去啃一棵骆驼刺,把车拉出了车辙,把皮车垫得颠簸起来。车重新进了车辙,平稳了些,马大有就又不依不饶:“把你那爬灰的事,全村的人谁不知道,你还有啥不好意思的?连你儿媳妇花蛋说她时都不吭声默认了,你还装正经个啥?”

    袁老二就再不吭声了。马大有见袁老二蔫了,就又耍笑,“老袁你给我们好好讲讲你是咋第一次哄得你儿媳妇跟你睡觉的?”袁老二不作答,闷了头只自顾自地抽旱烟。马大有就说,“瞧他那得意样,还美滋滋的。”我就说马大有,“别再撩骚了,说你,刚才说马秀兰的事,你要是愿意,我给牵线。”

    马大有苦笑笑说:“还用你给我牵线搭桥,我自己不会?”

    袁老二这时候回过头来,给了一句,“恐怕你小子晚了!”

   “啥意思?”

   “啥意思?有主了,啥意思。”

   “什么?”我惊讶道:“我们青年点上的人,我们都不知道,你从那里知道她有主了?”

   “有了就是有了。”

   “谁?”

   “不告诉你们。”

   “谁嘛?你说。”

   “把你马大有从家带回的好吃的给我些,我就说。”

   “都给秀萍坟头上了。修完了渠,取回些来给你。”

   “操你个奶奶,马大有。”

   “谁呀,快说呀。”我追问。

   “老袁是骗咱俩呢,你还当真了。”马大有说。

   “谁骗你们?”袁老二回过头来,吼出了声:“队长老乔!”

    我和马大有听得都呆了。我说:“胡说,你简直是胡啁,老袁你!”

   “爱信不信,刘桂花都把马秀兰在队部里堵着骂球了一通。马秀兰把刘桂花都扇了个大耳刮子,你们哪里知道!”

    我和马大有惊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袁老二这才给我们细细道来,说是马秀兰自从卷毛走后,孤孤的,就老往队部里跑,三跑两跑,就和老乔日鬼上了。老乔自从日鬼上马秀兰,就不去刘桂花家了。刘桂花就主动上队部来找老乔。一次,正兑上马秀兰卧在老乔怀里,就骂马秀兰不要x脸。马秀兰哪里受得了,扑上去就给刘桂花两个大耳刮子,“是我不要x脸还是你不要x脸?你巴下的那几个崽咋一个不象一个?还有脸说开我了!”刘桂花还要扑上来撕把,被老乔给喝住了。

    我们走了十几个小时,快到太阳落山,也没能走到要进到祁连山腹地水利工地的山口。此时,已经是饥肠辘辘。我们卸了车准备在戈壁滩上做饭,先解决肚子问题。水利工地统一吃饭。车上的粮食还有一口大锅是要交给工地食堂的,所以,本来就没有准备在戈壁滩上会做饭吃。没有案板,没有菜刀,袁老二就将车后档板抽出来当案板,我去搬来三个大石头,马大有用铁铣在地上挖坑,支起铁锅来。马大有和面,我在锅底下吹火,袁老二给骆驼喂草料。一会儿,马大有的面和好,我把锅里的水也烧开了,我和马大有就把面放在那块后挡板上,用手捏巴着往锅里揪面片。当皮带般厚的面片从锅里捞出来盛到碗里,刚要开吃,该死的一匹骆驼却脱缰跑了。袁老二让我和马大有去追回来。我和马大有饿着肚子,在后边追呀追。那骆驼,你不追,它就站在那里,你一追,它就跑。你从前边堵,它绕过你后,又向另一个方向跑去。我第一次领教了在茫茫大戈壁滩上追骆驼的艰难。也许,骆驼也是被累急眼了,因为来时,一直是大上坡,它不肯再被拉去套车。我和马大有堵呀追的,整整花去了两小时,才将它追回来,牵着它往回返时,已是黄昏时分,一座座祁连山雪峰,在残霞中铅样的凝重,呈现出巨大的剪影。太阳一落山,风就刮了起来,吹得人浑身直打颤。我们又饿又困,全身象散了架一般地回到皮车前,袁老二说,“两个大爷们,追不上一个骆驼,花这么长时间,赶快吃吧。吃过了赶快上路,不然,明天早晨都到不了。”

    等我俩端起碗来,那碗里的面片早已冻成了冰坨。

    我们三两口扒完了饭,继续套车前行,一直到后半夜,才来到祁连山的豁口处。黑遽遽的豁口,就似一张魔鬼的大嘴,把我们的皮车吞噬进自己硕大的腹中去。工地的住处是一个个在戈壁滩上挖成的地窝子,进去后,又臭又脏又潮湿。每个地窝子象半个篮球场大,里边挤着几十个用麦草铺成的地铺。我们三个把车卸了,将自己的行李卷拎上,找到自己大队的地窝子,钻进去,找个空地方,垫上麦草,将铺盖卷打开了铺上,就钻了进去。还觉得没咋睡呢,就被早上上工的人吵醒了。这里的一切,都得听水利建设指挥部的。起来后,马大有问我,“你睡得咋样?”

    我回答“还行,他*的麦草铺睡上挺舒服的,比在村里浇水时睡麦草感觉咋好,那时睡麦草总觉得身子底下透风。”  

   “是因为地窝子里人多,挤住了,麦草不往外散的缘故吧。”

    我点点头,“对,你说的对,就这个缘故。”

    马大有说,“我旁边的那损老放屁,把人熏得够呛。”

    我就说,“你抓紧了睡,睡着了不就闻不到了。”

   “可是,我心里有事,昨天脑子里乱想,咋也睡不着。”

    我就说,“这就怪你自己了。昨天在路上我不是开导你了嘛,你这人咋就老也死钻牛角,活该熏你。我咋就睡得香香的?不行今晚上我们换个个,我不怕熏。睡着了还能闻到个啥球臭味!”

    两人说着,卷了铺去吃早饭。一出地窝子,马上一股清新冰凉的冷空气灌进嗓子里来。转过头去躲灌到地窝子门口的晨风,可不咋的,马上就能闻到一股从地窝子里喷出的浓浓的臭味。我们去到一个用木板搭起来,上边用泥巴和着麦草沏成的简易食堂里,每人各领了一个扁扁的蒸馍和一块玉米面发糕,从蒸锅里舀上一碗开水,就着吃了,就跟袁老二的骆驼车去戈壁滩上到处找着撬石头。往戈壁滩走时,四处瞅瞅,地窝子和简易食堂周围到处是垃圾——化肥袋子、麦草、旧报纸、便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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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每天天还麻黑,我们就跟着袁老二皮车去戈壁滩上撬石头。此时,天空还繁星密布,整个祁连山和大戈壁滩都还隐藏在黑暗里。冷嗖嗖的哨哨风在祁连山口里,刮得更加肆虐,“吱——吱——”地象鬼在叫喊,常常就象要把人掀起来。风中的沙子打在脸上都发疼,时不时地眼睛里就钻进了沙子,得揉上半天。先是用钎和镐头将嵌在戈壁滩土沙中的大石头撬着抛着弄出来,然后由两人抬起来,另一个人钻到抬起的石头底下去,背起来,送到皮车里去。遇到小点的石头还好说,要碰到大的石头,两人使足了劲抬离地面,另一个人就得身子弯得很底才能钻到石头底下,使足了劲,晃晃悠悠地硬撑起腿,半直起腰来,两腿打着颤,一步一步地勉强将大石头背着送到皮车里去。每等装完一车石头,全身已被汗水浸透。袁老二赶皮车到工地送石头,我和马大有就急忙用铁铣铲戈壁滩上的骆驼刺、红柳、逢秧等灌木拢在一起,点燃烤火。如果不这样,很快戈壁滩上的寒风就会将我们身上的汗水吹成冰。没几天功夫,我和马大有的衣扣就全被石头磨得掉光了,只好在工地上找来一根铁丝拧断了,一人一截,系在腰上。更严酷的生活还在后边等着我们。两头不见太阳的超强度劳动已经使我们的身体几乎达到了极限忍受的程度,几天后,大队又通知我们需要加几天班,让我俩必须晚上7点钟吃完饭后马上睡觉,到午夜12点起来加夜班去给涵洞灌两小时的浆。就这样,我和马大有就象个连轴转的陀螺,从早上天不亮就去背石头,到晚上6点半收工,吃完饭赶紧困觉,晚上12点又被唤醒加夜班一直到凌晨2点,半夜回来后,睡到早七点,就又得起来去戈壁滩撬石头。马大有晚上加班是在洞子里接从上边洞口三角架吊下的水泥浆筒,我的加班任务是呆在洞子口,每次运水泥浆的车子推到洞口时,我在旁边帮着往上推一把。每次推完车,只有这一两分钟的时间里,我都能立马躺在身旁的沙堆上困一觉,有时甚至还能做个梦,梦见我又回到了青年点上,我和晓芳钻在热被窝里剥着吃烧土豆。此时想起年前和晓芳在青年点单独呆的那段日子,我就感觉那简直幸福得提都提不成了!每天深夜加完班,收工路过讨赖河百米深的悬崖边,望着幽幽的深谷和满天的星斗,我就木木地发呆,人都傻了似的没了知觉,我就常常会产生幻觉,觉得晓芳就在悬崖的那头,拿着几个土豆烧玉米棒子,在向我招手,让我跨过绝壁去……活越苦,我心里就越思念晓芳。可是,却不能一下子见到晓芳,而且晓芳究竟在我和她的事情上有没有心理上的变化……那位解放军排长,一直是我心里挥之不去的疙瘩。

    一天,电影队来给工地放电影《闪闪的红星》,说是慰劳一下大家。马大说“都看了多球遍了,有啥看头。邀我说:“带上你的口琴,走远点,我们到崖边去,唠唠。听你给吹两支曲子,心里特烦。”

    我自然特乐意。一来,好长时间都没吹过口琴了,口痒痒,二来,竟然有知音愿意听我吹,就二话没说,去铺底下取了口琴,和马大有去到讨赖河边的崖边上去。来到崖边,我们找了块平坦点又背风的地块坐下来。我问,“吹啥 ?”一边掏出口琴来。

    马大有说:“你随便吹。我听就行了。一看见这口琴,我就他*的想起了蚊子。原来你和蚊子上学时在一个班,还同桌,怪不得你俩关系那么好。”

   “蚊子告诉你的?”

   “上了火车,他就把你给他的那五块钱从怀里掏出来,一边看一边哭,讲了你和他在上学时的好多事情。”

    我伤感地叹口气,“那天要抡上我背那麻包就好了,肯定摔下的瞬间,就把麻包扔脱了,还让它压在自个身上!蚊子是没上过粮,没经验。”

    马大有就又一声唏嘘。我就又提醒他:“你狗损抱石头时就小心点,太圆太滑的就让我来。我毕竟在开荒队、基建队的都呆过,比你有抱石头的经验。你可不要学了袁平娃,让石头把卵子给砸了。那样,你狗损就算是彻底地废了。”

    马大有叫了起来,“我他*的李秀萍都去了,还要那玩意有啥用!”

   “你看你,就是死抬扛,钻进牛角尖里就出不来了。那么多死了老婆的,还不都活得好好儿的。花蛋那二球,死了媳妇,在村子里还更加逞精霸猴的。”

   “我跟他能比?”

   “都是个人,”

    我说,“我就不相信,没个李秀萍,你这一辈子,还不成家过日子了?”

   “跟谁过去?”

    我想了一会儿,调逗:“马秀兰是不行了,被老乔霸了。不行了花花总可以。”

   “滚你个妈!”马大有肩上打我一拳头,“赶快吹你的。”

   “吹啥?”

   “给你说随便吹。”

    我就把那次在荒地里给晓芳听了的和那天在雪地里回村时唱的几首知青歌曲一首一首地重又给马大有吹了一遍。吹完了,马大有问,“咋没有那一首?”

   “哪一首?”我问。

   “就是那一首嘛。”

   “哪一首?都吹了。”我问。

   “没有,就是那一首,让我给你哼哼,你就能想起来。”马大有就哼了起来。

    我一下子想了起来,“噢,知道了。”我就接着吹了起来:

    我们的过去,我们的情谊,我怎能就忘记!

    梦里想起你这样的年纪轻轻地就死去!

    我多难受,我多伤心,再也不能见到你,

    只有你留下的往常事,我时时在想起  

    ……

    我多伤心我多难受,再也不能看到你,

    只有等我死了后,埋葬在一起!

    我发现,马大有听着听着,眼睛里就淌出眼泪来。我停了下来,一句话也不说,俯着头去看百米悬崖下深不见底的河床,一会儿,又昂头了望那夜幕里的满天星斗,和星光下那黑遽遽的祁连山峰顶。 半天,马大有说,“走球,明天还得起早去撬石头,早点回去困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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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天天掐着指头算日子,盼归期,在此期间,就是和马大有谈晓芳,还跟他讲了那个排长,讲了那天晚上送他们上火车回兰州后,我如何从县城顶风冒雪地走回青年点去,如何过年时到晓芳家去遭了冷遇。马大有就替我分析,说,“晓芳真是对你没说的,可是,你们这事,悬。不然,为啥她过年后不回点上来?肯定是被那排长给缠住了。”

    听了他这话,我心里更没底了。当天晚上,我也失眠了,第二天起来,晕晕乎乎的。马大有见我直打哈欠,问我:“咋,昨晚没睡好?”

    我答非所问:“身边那损就是老放屁,把人熏得。”

   “不行今晚重换过来?”马大有说。

    我回答:“没事,昨晚想了些事情。”

   “怪我,不该那么说。”

   “你说的在理。我想好了,晓芳要跟我拜拜了,我就去给蹩子当女婿,倒插门!”

   “你疯了?”

   “我就是要让她晓芳看着心里头难受!”

    我几乎是绝望了。马大有的话,老放在我心里,挥之不去。那位排长的身影也一直存留在我脑子里。我反复地把自己各方面跟人家相比,越比,就越灰心丧气。自己简直要啥没啥,跟人家一比,我简直就是个大马猴,人家是白马王子。干活的时候,因为特别的累,也就顾不上想了,可一但有点消闲,脑子就又尽胡思乱想起来。到最后,我越想越觉得和晓芳的事情很渺茫。我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掰着算来到祁连山里的日子,最后想了一个好办法,在每天歇息的地方,挖了一个小坑,每过去一天,就往里边扔个小石头,盼着回归的日期。

    五十六天后的一个清晨,我和马大有装完一车石头,袁老二赶车走后,我们正铲草拢一堆火烤,就发现,东边,在太阳正要冒火花子的晨曦中,有一辆装着麦桔的骆驼车向我们这边走来。我咋看那皮车咋象是我们生产队的。不一会儿,皮车来到了我们面前,可不咋的,就是我们生产队另一个车把式花三。我迎上前去,刚要跟花三打招呼,就听他说:“你看,谁看你来了?”话音未落,从车中的麦垛中钻出个人头来,是晓芳!我惊喜得几乎跳起来,迎上前去,“你咋来了?”

    晓芳拨拉掉头上的麦草屑,跳下车来,怔怔地看着我打量半天,眼泪就从她眼中流出来了,问我:“你咋成这样了,象个叫花子一样!衣服上的扣来,咋就用个铁丝拧着?”

    我的眼泪就再也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说:“早就让石头磨掉了。”

    我就把我们一天干的活简单介绍了一下。晓芳就感慨,“之前我想你们在祁连山里肯定吃苦了,没想到,比我想象的还苦。”

   我不解地问,“你怎么说来就来了?”

    花三在旁边说:“队长老乔得到通知,让给大队送粮草来。她知道了,就瞒过老乔,等在村外,自个钻上皮车来的。昨晚上在路上给冻坏了。”

    这时候,我方才发现晓芳两个嘴唇都冻得紫紫的,这会儿在寒风中得得得地直打颤,一边说,“我没想到,水利工地会这么远!”

    此时此刻,再不用说何任多余的话,我就知道晓芳的心。近两月的猜疑、委屈和痛苦的思念等折磨一扫而光,我马上感觉初升的太阳都金灿灿起来。晓芳这时候,手伸进大棉袄里,摸出一包东西来,还是用她的花手绢包着。我知道她又给我带来了好吃的,静静地等着。晓芳将手绢交到我手中,说:“快吃吧,你和马大有。你们可真是苦坏了。”

    我打开来,是十个鸡蛋,还微微热着,带着晓芳身上的体温,我的眼泪就止不住的啪啪啪掉下来,打在鸡蛋上。我告诉晓芳,我们每天的伙食除过两个黑面馒头,两块苞谷面发糕,就是一大碗玉米面糊糊。

   “那就快吃吧。”晓芳催促我。

    我就把手里的鸡蛋往马大有手里放,马大有不好意思地说,“晓芳给你带的。”

    我就说,“都一个点的,还分个你我。给我带的就也是给你带的。”

    晓芳也在一旁说:“马大有你真见外,把我当成啥了?这鸡蛋就是给你和一凡两个带的。赶快吃,吃完了,我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们俩。”

   “啥事?”我看晓芳一本正经的样子,问。

    晓芳说,“你们先吃,吃过了再告诉你们。”

    我和马大有就狼吞虎咽地三下五除二将各自的五个鸡蛋送下肚,急猴猴地问:“啥事?”

    晓芳眼睛再一次湿了,转过了身去,轻轻地说,“丁志雄死了。”

   “什么?!”我和马大有异口同声地喊出了口:“为啥?”

    晓芳半天不吭声。

    戈壁滩上卷起一股龙卷风,风刮过去后,把沙土和柴草撒落在我们的身上和脸上。

    我和马大有都惊呆了!

    半天,我俩就追着问晓芳,究竟是咋回事。旁边的花三替晓芳说了。花三说:丁志雄是被人用匕首捅死的。原来,我们上坝后不久,其它大队的一帮当地知青到我们点上窜点,有一个家伙看上了晓芳,以后,就有事没事来点上缠晓芳,晓芳挺烦他,可又不敢惹他,那小子就得寸进尺。有一天,别人都上工去了,晓芳留在青年点上做饭,那小子不知咋地事先打探好了,那天下午窜到我们点上来,把晓芳逼到炕上要干事。正好丁志雄上工歇息时,有事情回点上来,听到女生屋里有声响,就急忙闯进去,见那小子强搂着晓芳要亲嘴,上去就对那小子脊背猛踹了两脚。那小子恼羞成怒,骂了丁志雄两句,说“你等着!”就转头跑了。又过了个把月,公社招集知青听扎根农村先进分子事迹报告会,两拨知青点的人在半道的沙滩上又碰上了。那小子先挑事端骂了丁志雄一句,丁志雄回骂了一句。当着各自青年点知青的面,两人都不示弱,就撕把在了一起。丁志雄平时练过拳脚,那小子不是丁志雄的对手,吃了点亏,下不了台,就拔出了藏在腰里的匕首,捅了丁志雄一下,拔腿和他们点的人跑了。我们点上除过丁志雄没有别的男知青,全被眼前的一幕吓傻了,反应过来后,急忙把丁志雄抬着往公路上赶。到了公路上,就耽搁了很长时间,等拦了汽车,送往公社卫生院,就一切都晚了。卫生院那天正好还有北京医疗队下来巡回医疗的医生,但北京医生遗憾地摇头说,“准备后事吧,送来得太晚了。”大夫说病人是流血太多流死的!丁志雄可能在路上预感到了什么,一路上,手都紧紧地攥着葛平平的手不放松,嘴贴在葛平平的耳朵上,象在嘱咐着什么……

    我和马大有听完了花三的叙述,眼睛里满含着泪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半天,马大有突然失控地大叫一声:“丁志雄——”就双膝跪在了戈壁滩上,嚎啕大哭了起来。我心里清楚,马大有和丁志雄的关系就象我跟蚊子的关系一样。他们是一个街道上玩大的。上坝来的日子里,他还曾给我讲过他和丁志雄小时候的许多往事。说他和丁志雄上学时好得每天上学,他都要绕道去丁志雄家去叫上他一起去上学。丁志雄是在奶奶家长大的。丁志雄的奶奶挺疼丁志雄,也就挺疼丁志雄的朋友。有啥好吃的,给丁志雄的同时,也给他一口。我们谁也没去劝马大有,让他发泄个够。我知道他心里的苦,要找个事由来渲泻。

    马大有就那样,跪在戈壁滩上,迎着早上初升的一轮勃勃红日,叫着丁志雄的名字,嚎着。哭声在茫茫大戈壁滩上久久地回荡,听着让人感觉撼天动地的悲怆。最后,他不哭了。我抹掉了自己的眼泪,上前去,扶他起来,马大有甩脱了我的手,说:“你别管我,让我哭个够,我难受,我心里难受啊!”

    我说,“你难受,难道我就不难受?总得有个度。你一直这么嚎下去,也不是个事。袁老二的皮车马上就要来了,一看我们没撬下石头,又得x叨叨。”

   “让他叨叨!我他妈在这世界上最好的朋友都死了,我还怕他个叨叨!我要哭,你别拉我。”说着,就又嚎起来。那声音,就象是要把腔子都要吼吐出来,撕心裂肺的。鼻涕眼泪全混合在一起,被马大有用手在脸上左一道右一道地抹得到处都是。

    晓芳把她包了鸡蛋的花手绢递给我,让我转给马大有。马大有接过去,擦着眼泪鼻涕。我再一次架他起来,马大有坐在了地上,开始一边用手绢擦眼泪,一边哽咽,“他奶奶知道了这消息,会咋样……”

    此时,整个戈壁滩静静儿的,没有一点儿响动。巨大的祁连山,卧在大戈壁滩上,就象是轻轻地谛听着马大有的哭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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