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
祁连在自己家的后墙跟沿墙挖了条很深很深的壕沟,在壕沟低下又砍来很多红柳,将一头削得尖尖的,密密地栽在底下。然后,沟口上边用撒过化肥的袋子铺上,上边又撒了些土。嘱咐花花不要到跟前去。每天晚上,他照旧去浇他的水。一天天放亮前,他回家来,打开锁着的院门,终于发现了自己的胜利成果——花花惊慌地向他前来比比画画,嚷嚷:“花蛋哥哥掉到你挖的沟沟里面了。”
祁连一阵狂喜,一阵颤栗,战战兢兢地上前去看,就见花蛋躺在壕沟里,满身的血,一根红柳甚至从小肚子里穿了过来,露出沾着血迹的红红的尖来。祁连犹豫片刻,反应过来,就随即将壕沟旁的土猛往沟里扬,个把小时后,就把花蛋给埋了。花花在一旁傻笑,“你把花蛋哥哥给埋了,嘻嘻。”
“不许给外人讲,听见没有?”祁连嘱咐花花,“你要给外人讲了,晚上我就不要你了,我到我娘房里睡。你要是不给别人讲,我过几天决算了,有了钱了,领你到大队小卖部买糖吃。”
“我不要你到你娘屋里睡觉,我要让你和我一个被窝睡觉。我要你给我买糖吃,嘻嘻。”
“那就听我话,对谁都不要讲花蛋哥哥躺在我家院子的事。跟你爹你娘也不能讲,听见了吗?”
“听见了。”傻子傻傻地笑着说:“一个被窝睡觉,买糖吃,嘻嘻,嘻嘻……”
祁连看着媳妇那傻样,长长地喟叹一声。
祁连自认为自己干得诡秘,可是,花蛋妈发现自己儿子突然在村子里消失了,急疯了。花蛋妈在三十四岁上才得的花蛋这么一个独苗,花蛋刚六岁时,花蛋爹就因饥饿得脬肿病死了,花蛋妈拉扯着花蛋一真熬到现在。所以,才把花蛋娇惯成了村里的恶少。花蛋妈知道自己儿平时在村子里惹事生非,作恶不少,惹下不少冤家对头,肯定凶多吉少,八成是遭了暗算,就去大队报了案。大队反映到公社,公社又报了县公安局。公安局派两侦察员来,住在村队部里呆了两天,排查案子,列了几个怀疑对象,甚至把我们知青都列进了重点。但盘查了一阵,发现我们没有作案时间。那几天我们几点几点在干什么,都有旁人证明。后又怀疑袁老二,因袁老二之前刚受过花蛋的侮辱,最有作案动机。但袁老二拍着腔子表白自己,“我他妈是恨他恨得要命,他死了我高兴地蹦高,我都想喝酒,可惜没酒可喝。但要说让我去做了他,你给我个天大的胆,我也不敢。我从来就没往那方面去想。就是那天他把我按倒在糜子地里边,我恨他恨得咬牙切齿的,我也只是咒着让那损穷得打一辈子光棍。”
公安看他信誓旦旦的样子,又调查了他周围的一些人,发现也没有作案时间。正想不了了之地走人,就有人反映说花蛋没失踪之前一段时间里老围着祁连家后院墙根转。而且说花花的肚子其实并不是祁连给弄大的而是花蛋给弄大的,加上祁连又是个地主崽,就成了被锁定的重点怀疑对象。其实之前公安也找过祁连问过情况。当时祁连还显得镇定。可是当公安排除了别人后,重又将其叫去问话时,祁连说起话来,就没第一次那么自然,坚决,眼仁子也游移不定,不敢直视公安的眼神。公安就大致心里有了底,将其锁为重点中的重点,中心突破。两公安问完祁连就让他带着上他家院落去。公安在院子里里外外地勘察一番,就把花花带回了队部。两公安一提花蛋的事,花花就傻笑,说:“我不告诉你们,告诉你们了,祁连晚上就不和我一个被窝睡觉了,也不给我买糖吃。”
公安就哄,说,“只要你说了,我们就让祁连晚上和你一个被窝睡觉,就让祁连给你买糖吃。祁连他听我们的。”
一个傻子哪里能抵得上两个侦察员的智商,经不住几下子引诱,花花就供出:“花蛋哥哥在我家后院墙底下睡着呢。”两公安听了此话,就再不问了,马上让老乔唤来两个民兵,到地里去把正在兑仰坝的袁祁连给绑了来,几下子就问明了情况。然后又带着祁连,领几个壮劳力去祁连家的院子里,按照祁连的供述,很快就挖出了花蛋的尸体。
依照恶性案件从重从快的原则,很快案子就结了。公判会是在公社的大戏台上开的,全村的人全去受教育。袁祁连被在一辆卡车上五花大绑着,脖子后头竖着细长的一个纸板,上边写着:依法枪决反革命杀人犯袁祁连。前胸处同样挂着一块纸牌,也写着:枪决杀人犯袁祁连。袁祁连三个字上用红墨水打着大大的叉。法官在戏台上宣判:反革命杀人犯袁祁连:男,汉族,家庭出身,地主,对社会主义制度和贫下中农怀有刻骨仇恨……判处死刑,立即执行。至于祁连是因什么原因杀的花蛋,宣判词上讲得很少。甚至也没提花蛋强奸祁连老娘的事。宣判词不可能写那么多的内容,也不可能替死刑犯去辩护之所以杀人的理由。本村的人知道内情是咋回事,外队的人听起来,袁祁连十足是一个对现实社会怀有强烈仇恨,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的地主崽。
死刑是在大荒地的乱坟岗子里执行的,执行完之后,社员中有同情者,说把其拉了去埋在他父母身边。袁老二袁老三一听此话就火了,恨不得给提此建议的人两个大耳刮子!本来祁连他父母,还有他早死的爷爷,埋在袁家祖坟里就够扫晒的了。以前袁老二袁老三就曾给老乔提出过要分坟,要么是把祁连爷爷的坟从自家祖坟中起出去,要么将自家老爹的坟从祖坟中迁出来,另挪地方安葬。老乔没同意,说:“队里的耕地这么紧张,每年交过公粮后,连全村百十口子的嘴巴都糊弄不到新粮下来。大队每年还组织开荒队去大荒地开荒呢,你们却吵吵着要分坟,那有地块?虽然睡在一座坟里,它贫下中农还是贫下中农,地主还是地主,不见得就划不清个界线。历史是历史,不能教条地理解阶级斗争。前一段报上登的,山东孔子的后人要打倒孔家店,去孔陵挖孔子坟,中央不是也制止了?查查全大队现在的地主与贫下中农,三辈子以前没在一个锅里搅勺把的有没有?你们要是实在想分,那只有把你爹那把老骨头起了埋到大荒地里的乱坟岗子去。”
袁老二袁老三这才做了罢。袁老大死了往祖坟里埋时,两人心里还又生了些不愉快,想让袁祁连把他爷爷的坟起了和他爹的尸体一起,埋到大荒地里去,袁祁连和他娘硬撬住不干,才把袁老大硬埋进了祖坟里。为此,两家还几乎打上一架。这会儿,袁老二袁老三怎么可能让一个杀人犯的尸骨再进祖坟里来。所以,执行完后,随行的救护车里下来俩医生,挖了他们需要的内藏器官,就在一个野坟旁早就挖好了的浅坑,把尸体拖进去草草地掩埋了。
我们几个男知青都跟上去看了行刑的全过程。当走出大荒地来时,我就断定,要不了两天,那尸体肯定被野狼能翻腾出来,变为它们的一顿美餐。上次我们埋的那蹩子家的死狗,比他埋得深多了,都没逃脱野狼的利爪。
花花继承了祁连家的那一院房子,蹩子将其接回家去,将院门锁了。半年后,花花生下了一个健健康康的小男孩,但长得一点也不象祁连,而酷似花蛋。蹩子没有让其姓袁,而让其姓了花,取名叫臭蛋。臭蛋长到六七岁时,又显露出了痞子劲儿,村里人都说是花蛋脱胎转世了——这一切都是我后来上大学后,晓芳信中告诉我的。那一院房后来蹩子派上了用场,被当了大儿子结婚用的新房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