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
批斗会是在青年点院门前,也是队部院门前放电影的场子里开的。平时架电影幕布的两个木头杆子上,拉了一根绳,写了几个大字,批斗地主袁xx大会。字是老乔让丁志雄写的,没让我写。足以看出老乔对我的态度。两杆子间,摆上了从队部里搬出的一个长条桌,蹩子负责主持,老乔负责讲话。蹩子宣布批斗会开始后,老乔先念领袖语录,然后又讲国际国内的大好形势,最后来上一段伟人诗词(当时最时髦的讲话形式):“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国际形势不是西风压倒东风,而是东风压倒了西风。我们的朋友遍天下.但是,帝国主义、修正主义和盘居在台湾的国民党反动派相互勾结,沆瀣一气(那时候这个难懂的词到处都在用,以至于连农民也将它变成了口头语言)亡我之心不死,国内的地富反坏右也不甘心于他们的失败,里应外合,一有风吹草动,他们就蠢蠢欲动。最近,中苏边界又有些紧张,在我们村子里的地富反坏右就坐不住了,急不可待地跳出来表演,他们或策划于密室,或点火于基层,这次沙沟倒水事件,就是他们的具体表现。贫下中农们,树欲静而风不止,我们一定要记住了伟大领袖对我们的谆谆教诲,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老乔讲完了,蹩子就一声吆喝:“将地主老财袁xx押上来,”随即,袁老大就被两个背枪的民兵押到了桌前。我偷偷抬起头来窥上一眼,发现袁老大的脖子里被架上一条驴脖子里才架的鞍子,脸蹩得通红。接着,蹩子就领着喊开了口号:
“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
“打倒地主恶霸袁xx!”
“袁xx不投降,就让他灭亡!”
我也跟着举拳头,但头囊到腔子里,不敢抬起来,心里不是个滋味,跟站在前边的袁老大的心情没啥两样。胃里反着酸水。
蹩子最后又领着大家喊出最后一句口号来,“过去的苦,比黄连苦,现在的甜,比黄连甜。” 我举起了拳头,却发觉不对劲,应该是“现在的甜,比蜜糖甜,”蹩子怎么领上喊成了比“黄连甜?”下边的人竟然也跟上喊了出来。
卷毛蹩不住了,纠正道:“花队长你喊错了。应该是过去的苦比黄连苦,现在的甜,比蜜糖甜。”
花蹩子略一尴尬,反应过来,说,“咋不对?现在的甜,可不就比黄连甜。”
“你不对,就是不对。”
卷毛和其争辩了起来。几个社员也参加进来,形成了两派,知识青年大多支持卷毛,而社员们大都支持蹩子,说比黄连甜和比蜜糖甜也没个啥区别,说知青们是小题大作。一时间,会场有点乱了起来。卷毛就又不依不饶地说:“你蹩队长错了就是错了,还不承认,上次批林批孔你就把商秧说成是儒家,把子贡说成是法家,我纠正了你,你还不听……”
老乔就出来禁止道:“别转移斗争大方向。阶级敌人最希望革命群众内部出现分裂,他们好隔岸观火。会议进入下一道程序,由贫下中农控诉过去所受的压迫。”
袁老二就急猴猴地跳了起来——两个家庭经过半个多世纪的恩恩怨怨,早由过去的世亲变成了世仇,袁老二指头蛋子指着袁老大,义愤填膺的样子,道:“树欲静而风不止,这次你以为拉上个知识青年做掩护,就能遮挡了你的罪恶用心?告诉你,贫下中农的眼睛是雪亮的,不受你的蒙蔽。‘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我家大年三十没粮吃,我爸找到你爸门上去,借点粮食,你爸竟然不念骨肉亲情,不但躲着不见我爸,还放出你家的恶狗来,把我爸咬得鲜血淋淋!”
蹩子这时候就又领着喊开了口号,“不忘阶级苦!”
“牢记血泪仇!”
“世世代代不忘本。”
“永远跟党闹革命!”
场子里竖起密密匝匝的拳头。口号声在夜幕下的村庄中,嘹亮激越。整个人群就象一团被激情燃烧着的火焰。袁老二越诉越苦,到最后就声泪俱下,引得下边的人忍不住地都想上台去打袁老大的耳光。袁老二诉过后,袁老三诉。袁老三诉完后,花蛋也不甘示弱,说:“你们诉的那些个苦算得了什么,我小的时候,春荒头上断了顿,奶奶就给我扒榆树皮,拿回来和着些高粱面度饥荒,每次拉屎都是奶奶用个棍棍给我掏,掏得我屁眼直冒血。”
起先大家没反应过来,还跟着唏嘘。接着就有人更正,“狗日的花蛋,旧社会那阵儿你妈都还没嫁到村子里来,哪有的你?你说的是六零年的事。你这是对社会主义发泄不满!我提议揪出现行反革命花蛋,跟地主老财袁老大一起批斗。”人群中有人响应。都是那些平时受了花蛋欺负的。特别是袁老二的平娃,吆喝得最起劲。甚至喊出了“揪出现行反革命分子花蛋”的口号——他没有忘了花蛋在地头上对自己的侮辱。
老乔出来制止:“不能混淆阶级阵线。花蛋是说的不对,但属于人民内部矛盾,不能随便上纲上线。那样,只能是亲者疼,仇者快。花蛋的事情过后再让他写检查,现在的主要目标是批判地主袁老大,要把他批倒批臭,踩上一万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还有谁要控诉的,就上前来接着控诉。”
老乔说完,就摸着腰出了会场。我以为他是上茅房去了。人们在蹩子的口号声中,又一个个上去控诉。会一直开到很晚了,该控诉的都差不多都控诉完了,可就是等不来老乔。老乔不来,会就散不了场。一时,会场有点儿冷清,有人打开了哈哧。有的人说,“散吧不早了,明天还要下地干活。”蹩子有点把持不住了局面,就在旁边的一个小伙子耳朵上交待了几句。小伙子明白了似地点了点头,出去了。过了好大一会儿,老乔才跟着小伙子回来,气呼牛斗的样子,脸憋得跟袁老大刚被押上台时一样的红。一进来,就挥手:“散会散会。”我不明白是咋回事,但我猜老乔肯定是遇到了不高兴的事。我想起了什么,左右张望,才发现,人堆里,竟然没有大头!我再在人堆扫,也没发现刘桂花。我似乎明白了什么。批斗会散去后,好长时间了都不见大头回来,别人还没发现。都拉铺盖睡觉。大家伙看我心事重重的样子,还一个劲地安慰我,说:“批斗的是袁老大,老乔没在会上提你一个字,你就心放宽了。你一个知识青年,老乔他也不敢胡来。”
他们哪里知道我此时想的。我借口上茅房偷偷躲出去,到麦场去。远远地,就发现老乔和蹩子都到了场上,旁边有两个民兵,扛着杆枪。我就发现大头和赵埋汰被结结实实地用绳子在那里绑着。我急急地回来,就向大家通报了消息。大家一轱辘都从炕上翻起来,不睡觉了,往场上跑去,把女生都惊动了,纷纷出来问咋了,出啥事了。我悄悄把晓芳揪到一边,说,“我刚才发现赵埋汰和大头在麦场上被五花大绑着,肯定是和刘桂花的事发了。”
晓芳吃一惊,又悄悄问:“今天批斗袁老大,你是不是心里不好受?”
“是。”我回答,“陪斗的感觉。”
“想开点。他斗的袁老大,又不是你。”
“可事情是两人干下的,而且老袁当时就要去看一遍,是我懒,挡住的。主要责任在我。所以,我觉的特对不起老袁。明天干活都没法面对他。”
晓芳就也跟上我长叹一口气。
我和晓芳正说着,蚊子就回来通报了,说是大头和埋汰已经被从麦场上押回到了队部。老乔已经让人连夜去了大队找夏治保,让打电话给公社和县公安局派人来。我问细节究竟是咋回事。蚊子说,“两人正在和刘桂花在场房子里整事,被老乔当场抓住了。老乔说他俩是轮奸妇女。大头这次是完了,非被判刑不可。”
我心里为大头惋惜。过了一会儿,点上的人都陆续回来了。大家心情都挺重,没有睡意,说着这件事。丁志雄就分析,肯定是老乔对他俩的行为早都有查觉,是准备好了抓他的。”
卷毛也说,“可不咋的,这边还开着会呢。”
蚊子说,“老乔是绕了一大圈从麦场后边悄悄靠上去的,大头那傻子还站在场房子前的路口处放哨,根本就没发现。”
大家就再没声了。我长叹一口气,说:“其实上次我脚被砸的那天晚上,他塞给我个烧土豆,说土豆是从场房子里的火堆里烤的,还说他经常上场房子里找赵埋汰,我就觉得不是个事。当时我还说了他几句。怪我,没好好劝劝他,结果弄出这么大的事来。老乔还不把他往死了整。”
丁志雄问:“轮奸妇女一般能判多少年?”
蚊子回答:“哎呀,恐怕得判个十多年吧?现在就看他和赵埋汰谁算主犯。”
马大有说:“好象没那么重。上次那个在公社做扎根农村先进事迹报告的,叫晏什么来着?” 蚊子补了一句“晏学东。”
“对,是叫晏学东,那家伙后来把人绑在椅子里强奸才判了十五年。”卷毛说:“他们这是轮奸,轮奸好象和强奸一样重。”
“大头今晚在队部里是别想睡觉了”丁志雄说,又想起了什么,“给那损送件衣服去。”? “队部里有炉子呢,烧得旺旺的,火苗子蹿得老高,不冷。”
丁志雄就又感慨,“你说说大头,放下点上这么些女生,你不弄,非要去参和着搞个刘桂花。那刘桂花有啥可搞的,整天脸都不洗,脏兮兮的,让人想不通。”
马大有说:“丁志雄你说错了,那媳妇要是洗了脸满受看呢。”
蚊子就敲二话:“有啥想不通的,点上的女生都让你们一个个号球完了,他找谁去?”
丁志雄就问蚊子,“你是不是和陈玉霞弄上了?”
“你怎么问这话?”
“前天两人约着出去干啥去了?在月亮地里手拉着手走回来的。”
“真的?”我问。
“你别信,丁志雄他胡啁。”
“我胡啁,你们在后墙边上干啥呢?你以为我没看见。”
蚊子就再不吭声了。丁志雄就又转过头来说卷毛,“你卷毛他*的在大头这件事情上也犯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卷毛喊道:“他嫖刘桂花与我有啥关系?”
“关系大了去了!”丁志雄说,“你不把人家马秀兰撬了,他能去凑那个热闹!”
“马秀兰哪是我给他撬的?是他自己拢不住人家心。要这样说来,我还得记恨张一凡呢。我跟罗晓芳都有那么些意思了,硬是让他给撬黄了。我怪谁去?”
二天早晨天还没放亮,就听到有汽车声。大伙急忙起来了,就见一辆警车来到村里,从车中跳下几个人来。其中有穿警服的,也有公社派来的人。老乔将其迎进队部去。我们知青想进去,被当在了门外。过了好一会。门开了,公安要将人带走。让青年点上将大头的东西收拾收拾。大家伙这才反应过来,忙着帮大头卷行李,收拾脸盆牙具的。大家的眼睛都有些湿。我把那件已经被水泡得不成样的晓芳的军大衣也放在行李卷上 ——大头和我一样,没大衣。大头眼泪下来了,说:“你晚上也要浇水,给了我,你咋办?”
我说:“没事,我能扛。毕竟在点上,还有大伙,咋都好办。”
大头就说:“没听你的话,真后悔。”又转过头去对大家伙说,“我走了。我大头给大家伙丢人了。你们好好的劳动,别学我。”
丁志雄就说,“过一段有机会大家上县城去看你。”
卷毛也说:“去了态度好点,老实交待,有啥说啥,不要隐瞒。争取宽大处理。少判上两年。”
大头就动感情地说:“你今后对马秀兰上心点,别争到手不知道珍贵的,人家可对你是一片赤诚。”
卷毛就羞愧地低下头去,感觉到了丁志雄昨天那句话的份量。
大头又转过头去求公安,“能不能把绳给放松点?一晚上了,胳膊捆得麻麻的了。”
众知青就帮着求情,公安才将绳给放松了些,一边放绳一边说,“干那事的时候咋就没想到被绳子捆的滋味不好受?”
几个女生在一边干看着,都不好说什么。还是马秀兰,对大头还有那分心,从自己身上掏出两块钱来,上去塞到大头的上衣口袋里,说:“带上,到监狱了看着给自己需要啥了买个啥。”
大家伙被马秀兰的行动提醒了,纷纷从自己口袋里掏钱往大头口袋里塞,没有的,就回去从自己箱子里取。这个给一块,那人给五毛。大头一下子眼泪就喷涌而出,跪了下去。男儿膝下有黄金,大家都知道这一跪的份量。
警车都开出村头好远了,大家伙还凄惶着。老乔吼了一声,“太阳都照着大豁口了,还不去上工!”
大家这才回点上去拎铁锨。女生都一个个抹着湿湿的眼窝。我扛着铁锨出院门,晓芳在旁悄悄问我:“你把大衣给了大头,你晚上咋办?”
我回答:“没事,我能扛。晚上多从麦场上背两捆麦草。”晓芳说:“把我的褥子给你抽了去。”
“不不,那你咋办?”
“没事,现在都快夏天了,晚上睡觉不是太冷,就是硌点。”
我扛着铁锨,迈着沉沉的步子到渠沿上去。一个很怕见的面孔我得面对。因为送大头耽误了出工,此时太阳已经爬出了东边的地面,远处祁连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在早晖中闪着银白耀眼的光,看上去很有一种苍凉的美。几抹早霞洒在暮春的田野里,万物生机的景象。蹩子家的果树已经花儿落去挂了果,又累累地赘出半墙来,诱着人。渠边的柳树也垂下很长的丝绦,上边茂密地长着绿绿的叶片。我远远地就看到,渠沿上,一位老者躬着身子,迎着阳光,手里拄着铁锨,立在渠沿上,在俯看渠里的流水。早霞的清晖也洒在他那清癯的脸上和肩上。身影长长的折弯在渠沿上——他是袁老大。我实在是怕见到他,可是又不得不见他。走近了,他淡淡地望我一眼,说:“来了。”
“来了。”
袁老大象没事似的,吩咐我:“我们把昨天倒了的沙沟梁争取在今天再打起来。”
“嗯。”我回答,不敢看他的眼睛。我就拎了锨和他打沙梁。袁老大再没话。
半天,我停了锨,嚅嚅地小声说:“昨天,是我不好,没听你的,结果让你遭那么大的罪。真没想到,早知道……我肯定……”
“别说了,娃子。干吧。”
我就再不吭声了,使劲地卖力气,想以此来赎回自己所犯的不可饶恕的罪过。袁老大就阻止我, “悠着点干,娃子。日子长着呢。”
我就听话地又慢了下来,不过,经过刚才一阵使劲不歇气的干,我全身都冒汗了。袁老大这才叹了口气道:“昨天流掉的那些水,也确实是太可惜了,可多浇好几亩地呢。前几年,就为争这么些水,上边的两个村子打架把人都打球死了,你说老乔他能不上火。”
“可他把你整的太狠了些。”
“娃子,这算个啥 ,你没看到的多呢。我都早习惯了,回去后该干啥干啥,还让老婆子给温了二两烧酒,一边让她给我拔火罐,一边抿。”
“他老乔不该把驴鞍子套在你头上,那不是侮辱人格吗?伟大领袖早就说过,要文斗,不要武斗。”
“还讲个啥人格不人格的。其实架驴鞍子才好,你才不知道,放在脖子里暖暖和和的,挺舒服。我特怕他给我脖子上吊磨盘。那玩意吊一晚上回去,好几晚上你就甭想睡觉了,脖子就象是被折断了一般,好长时间都缓不过劲来。”
“怎么可能?就是队部前边放的那个半块磨盘?”
老袁不吭声表示默认。我惊呆了,“那磨盘我们知青刚下来时比手劲,我一个手都拎不起来!”
“你寻思啥呢!娃子。你没见过的世事多了。”
我再不吭声,默默地和袁老大你一锨我一锨地把沙土往昨晚冲开的豁口里扔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