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知不觉,奶奶已经离开我们二十年了!这些年来一直想为她老人家写点什么,因为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我写的那个人。可这个题目太大也太沉重,我不敢轻易去碰它。但每当她的忌日到来的时候,总会想起很多与她有关的往事,而这些往事又常常让我魂牵梦绕!那么,就说说这些往事吧。
奶奶上世纪初出生在资水河畔的一个小乡村,八岁时就做童养媳来到我家。在那个年代里,所有的女子从小就要裹脚,而且是强制性的,成为所谓的“小脚女人”,并因此而带来终身的不便和不幸。但我的奶奶却坚决不从,硬是逃出去躲过了这一劫,成了那个年代少有的大脚女人。正是这双大脚,使她能在日后的岁月里风里来雨里去,先后把我的父亲和姑姑送上大学;在我父亲被打成右派去了劳改农场,母亲与他离婚并改嫁后,奶奶又四处奔走,从湖南到广西,从广西到湖南,从城市到湖区,从湖区到山区,含辛茹苦把我们姐弟三个拉扯大……。可以说,很少有哪个农村妇女走过她这么多这么远这么艰难的路。
奶奶从小做童养媳,虽然没什么文化,却是个极明事理的人。比如那时我家开药铺,一些穷人没钱买药,而我爷爷又不肯赊账,每逢这时奶奶就偷偷地把钱塞到别人手里说:“快拿去买药,救命要紧”;比如那时农村的女孩一般是不让读书的,即使让读能送到小学就很不错了。可奶奶硬是顶着压力把她的女儿也就是我唯一的姑姑送到了大学毕业,彻底改变了我姑姑的一生。几十年后,每当看到我手里拿本书在读,她都会静静地站在一边望着我,无比羡慕地说“我这辈子就是吃了不识字的亏,你要替我多读些书啊。”那时奶奶对我疼爱有加,常给我讲故事,教我唱儿歌,给我讲做人的道理,唯一的要求是替她给远方的亲人写信,每次求我都小心翼翼的,可我不懂事,总是毫无理由地拒绝她,每当这时她就会叹口气转过身去,我想她一定很失望很伤心。
解放后我家被划为地主,奶奶也跟着受了不少罪。在那些风雨如磐的日子里,当我们姐弟心灰意冷万念俱灰的时候,奶奶总是说:“有我在,别难过,会过去的。”正是靠着奶奶,我们才从苦难和绝望中走了过来;而当我们姐弟或参加工作或成家立业一个个离她而去时,她会当着我们的面乐呵呵的说:“你们为我争了气,我高兴啊!”可一转过身去,她就偷偷地抹眼泪。
还有些小故事也是终身难忘的。
我七岁那年,奶奶在矿区边的荒地上种了些小白菜,自己舍不得吃,一把一把地包扎好,用小竹篮装好交给我拿到市场上去卖,可在市场上等了半天也没人理我。直到天快黑了才有个满脸笑容的男子走到我面前,他伸出手来摸摸我的小脑袋,看看篮子里的小白菜,然后问我“谁让你来卖的啊?”我说“奶奶”。“这菜好新鲜,要多少钱一扎?”我高兴极了,忙说“一毛钱一扎”。他数了数刚好10扎,便笑了笑说“我全买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他把一块钱递到我的手上,我才如获至宝地捏着钱提着空篮子跑回家去。一见到奶奶便乐不可支地把刚才的那一幕告诉她。可奶奶听后好久没出声,只说了一句话:“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啊,他是在帮我们呢!”四十多年过去了,几岁时的事都已经淡忘,可奶奶的那句话却仍在我的耳边回响。
七十年代我们一家在农村,生活非常艰苦,每当没米没菜下锅的时候,奶奶就带着我来到后山上,找到一簇青苗,刨开根下松软的泥土,一大堆黑黢黢,有点儿像土豆疙瘩的东西便显露出来,这就是洋姜。有时候一株苗下竟能刨出好几斤来,全家人一餐都吃不完,还做成腌菜吃。每当刨开泥土见到那一大堆愣头愣脑的洋姜疙瘩时,它们似乎刚从沉睡中苏醒,正望着我们傻笑。每当这时,奶奶紧绷着的脸便会舒展开来。捧着这些小疙瘩,就像捧着一窝刚降临人间的婴儿,我心中的那份惊喜,还有奶奶脸上那难得的笑容,直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我从小爱吃鱼,可家里穷,一年到头都很难闻到一点腥味。自从知道我有这个爱好,奶奶就不再吃鱼了。每当好不容易弄到一条小鱼,她都会做好端到我面前,然后在一边看着我吃,满脸的慈爱和满足。后来我才知道其实她也是很爱吃鱼的,可她却骗我说她不喜欢吃。后来就是我骗她了,那是在她重病的时候,我已经清楚地知道她将不久于人世,却一次又一次地骗她说“医生说没事,很快就会好的”。直到弥留之际,她还抱着一线生的希望。她走后我很伤心,但从不为自己没对她说真话而懊悔。
奶奶不但养育了我,还是我的救命恩人。过苦日子时我才六七岁,有次饿极了,和另一个小伙伴把一瓶农药当糖水喝了,奶奶发现后,将我们一手搂一个往医院跑,挽救了我们的生命;另一次也是饿极了,我吃了刚从山上挖回来的木薯(没有经过浸泡的木薯是有毒的),结果昏迷不醒,也是奶奶及时发现把我送去医院抢救。可以说假如没有奶奶,我早就不在人世了。而奶奶为了我们也几次地遭受了生命的危险,印象最深的是她有次去矿山的高炉旁捡煤渣,被倾倒下来的煤块砸在头上,顿时全身被鲜血染红,差点丢了性命,现在想起来都心里难过。
和所有的女人一样,奶奶也向往幸福和美好。由于是包办婚姻,她一直跟我那又聋又矮的爷爷合不来。过苦日子时我爷爷去世了,奶奶当着大家的面似乎很平静,可一到夜深人静,她就一个人偷偷地到离家不远的小河边去哭,向刚去世的丈夫倾诉自己的不幸与孤单,那声音就像一只受了伤的狼在哀嚎,让我至今都不忍回想;还有次我去外地出差,奶奶让我给她带回一个精美的头发夹,那时她只有依稀的白发了,给她后就没见她戴过。直到她去世,我在整理她的遗物时才发现,她把那个头发夹用一块不知从哪弄来的红花布,连同给我做的一双未完成的布鞋包在一起。显然,这两样东西寄托了她太多的情感,我当时就哭了!
奶奶的晚年是在寂寞中度过的。父亲平反后,奶奶从乡下来到长沙跟着他住。可大家都忙自己的事,没有谁和她说话,也没有谁告诉她外边的事情,但她却总在关心和惦记着每一个亲人。在她的腿摔伤后,只能躺在床上,整天望着墙壁发呆,很难想像那是一种怎样的孤独!后来她又让人帮她买了个小闹钟摆放在桌上,成了她唯一的伙伴,每天都望着指针一点一点地移动,听着那“嘀哒、嘀哒……”的声音,送走一个又一个黑夜和黎明……。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我只知道,我每次去看她都是她最快乐的时光。每当周末,她总是一大早就爬起来,换上一身干干净净的衣服,拽着楼梯的扶手一步一步地往下挪,然后靠在门口,远远地望着我来的小路,微风吹拂着她的白发,那情景我一想起就心酸;而每次到她床前,她都会拽起裤脚给我看,那日渐干枯的伤腿,那乞求救助的目光,至今想来都令我心碎。
二十年前的这个时候,奶奶怀着对生命和亲人的无限眷恋永远地走了。几天后,我去我们这座城市那个叫金盆岭的墓地安放她的骨灰。那天阴沉沉的,还下着小雨。我从墓地出来,想起这世上最心疼我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禁不住泪流满面。后来,我在奶奶的墓旁栽下一棵小树,每年的清明和她的忌日,还有万家团聚的除夕,我都要去她的坟前看她。十几年过去了,那棵小树已经长成了枝繁叶茂的大树,像个忠实的朋友,默默地守候着我的奶奶,我就管它叫“奶奶树”。每次来到奶奶的墓前,我都要轻轻地抚摸一下那饱经风霜的树干,心中对它充满感激。
当然,与奶奶在世时相比,现在的生活条件有了很大的改善,我不但有了宽敞的住房,还有了充裕的时间。我常想,假如奶奶还活着,我会把她从父亲那边接过来,让她和我住在一起,天天和她谈心,给她讲外面的事情,向她倾诉我的快乐和忧伤;我会给她治病,给她疗伤,让她能够站起来;我会替她写信,耐心地为她修改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我会给她买来她喜欢吃的东西和她喜欢穿的衣服;我还会为她梳理头发,修剪指甲……。可惜,假设永远都只能是假设了。
在我们的下一代中,似乎已经看到了一线希望的曙光。也许将来的某一天,在他(或她)们当中,会有人能够告慰我的奶奶的,我期待着那一天!
2009年7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