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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西河乡长溪村是老郁妻子蒋乙妹的娘家,但是,蒋乙妹早已带着孩子们随知青大返城的潮流跟老郁离开了这里,她的父母也都亡故,这里只剩下了一些远房亲戚。不过,老郁的到来,还是受到了乡亲们的热情欢迎。
象冒雨从县城领路把我们带到濑濑水的那个年轻人毛牯,就是长溪村人,蒋丙莲的侄儿,算来也是蒋乙妹的堂侄。他本来在武岗做事,听说老郁要来,先天便骑摩托从武岗赶回。从濑濑水到长溪,也有十几里路,毛牯每天来回,帮忙张罗招待我们一行。到长溪,我们只在那里吃了一餐中餐,就是在毛牯家吃的。不过,掌勺的却是另一位中年伙计(绥宁话这样称呼汉子,女子已婚则叫伙计嫂、未婚叫伙计妹)。
这位伙计是村里的医生,本来要去在市镇看一个住院的亲人,半路遇见我们,折了回来,高兴地和老郁说着别后诸事。他怕毛牯的菜好、煮不好、不合我们的口味,就又自告奋勇下了厨房。
还有许多年纪较大的伙计,见了老郁,都上来惊喜地“嗨咦嗨咦”拉手说话。
大返城之前,许多知青陆续招工上学,老郁不但自己返城无望,连他父亲也因为所谓历史问题被下放到城步去了。于是,不得已,他安下心来,和蒋乙妹住在一起,之后,孩子一个接一个在此出生。同时,通过努力,他当上村里的赤脚医生。虽说本事不大,但在偏远的长溪,老郁还是替乡亲们解决了不少问题。那些年纪较大的伙计,都还记得这位当年的赤脚医生。有位伙计嫂最近在城里看过病,她丈夫赶忙拿出CT片子来,请老郁看看——老郁已经多年不干这买卖了,只好由老木临时给当了一回医生。
不过,老木感兴趣的是拍照片。老郁说,你给我拍一下村头溪中的跳墩吧。他告诉我,他女儿有次在电话中说,想看看跳墩。他这女儿已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工作。我说,那好,我也想去看一下这个跳墩。记得当年我写过一篇小说,就写过这跳墩,觉得很美。
可是,到村头一看,昨夜下过雨,溪中的水很大,已经淹没了那一排跳墩,看不见了。不过,村里人,哪怕是抱着孩子的伙计嫂,仍能在其中淌水来去。
在长溪,我们去看了一下当年知青住的地方——老郁他们刚来时,住老乡的屋子。后来,为知青建了安置屋。不过,这些都已经拆掉。安置屋所在地,如今是一块菜地。
毛牯还领我们去看了一下村外的一个庵子。老郁说,知青年代,是毛时代,没有庵子。我知道,那时候,全国无数的庵子都被捣毁,只留下一个大庵子,供奉着毛自己。
离开长溪村后,我又想起两个知青,他们都曾插队长溪。一个叫彭老兄,他的故事有点幽默。快过年了,他千方百计联系了一辆汽车搭人回邵阳,车子在长铺子过夜,明天一早出发。他连夜赶回长溪,叫了他暗恋已久的女知青,清早赶到长铺子。这是他鼓起勇气,第一次对这位女知青发出的示好信号。可是,昨天说好搭乘两人的驾驶室,已经另外坐了一位。没办法,他只好让女知青上去,自己留了下来。他再没能找到车子回邵过年。一些回城过年的知青年后回队,给彭老兄带来一包喜糖,告诉他,那位女知青很感谢他,使她没有延误婚期……
另一位知青安平的故事则使人想起来有点黯然。他的母亲大概是很早去世了,父亲在地质队工作,娶了一个后妈。念初中时,他随父亲来到邵阳,后母嫌弃他,父亲就让他到学校寄宿。可是,因为遗尿症,他又遭到寝室同学的嫌弃。有一位同寝室的高年级同学,还以十分调侃、讥讽但又略带含蓄的笔法,写了一篇“四季常湿的水陆洲”的文章,刊在学校的黑板报上,引起了学校很多人的注目。于是很多人四处打听写的是谁,于是安平一下子变成全校悄悄嘲讽的对象。他呆不下去了,初中没念完,便报名下乡,来到长溪。可惜在这里他几乎养不活自己。文革来了,知青都打着造反的旗号返城,他也跟着回邵阳造反,父亲的地质队已迁走了,他无家可归,吃住都在造反司令部。他很高兴,有饱饭吃了。甚至此时他还有了向一个初中女同学求爱的愿望。可是,很快就不准造反了,他无处可去,只好远走他乡……好多年后人们想起他时,有人说他还活着,但活得不好;也有人说他已经死了!
老木年轻时不务正业,不好好当医生,想写小说,好羡慕下乡知青,以为去的地方是世外桃源,那里有红男绿女,青山白水、鸟语花香……老木后来去长溪看老郁,知道自己错了。长溪是老木知道自己错误开始的地方。
好多年后重来长溪,老木才知道人生不可以重来。唉,嗨咦嗨咦,感慨良多,说与谁听?
200907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