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 村里的“牛鬼蛇神”
山佳村虽然不到二十户人家,但是,有问题受管制的人还不少。
叛徒老林-----老林是外乡人。在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中是一名红军战士。他曾经是肖克的部下。在红军头几次反围剿战斗中,老林作战英勇,打了不少胜仗,老林年纪轻轻的就很快提拔为特务连连长。后来在第五次反围剿中,他们随队伍突围,终因寡不敌众,队伍打散,老林躲在百姓家里,被动员后宣布反水。后来他在八团上门为胥。老林气宇轩昂,眉清目秀,一幅将相。若不是被打散反水,坚持到建国,可能也当上将军了。平常在村里老林沉默寡言,埋头做事。我们知识青年喜欢盯着他,听他讲红军的往事,讲肖克怎么威风,穿着大衣,骑着高马,怎么打仗。后来公社办学习班,他是对象之一,实际是让他到公社集中搞劳动。
下放的公社信用社主任老刘-----老刘是公社信用社的主任,一个公社的信用社大概也就两三个人,老刘大小也算个小头头,大概出身高一点,经常是被公社批斗,下放回家劳动。他的儿子比我们小几岁,但他坚持让他读书,在公社读完初中,又到高垅读高中,他与村里的良英(其父在高垅公社当书记)一起学习,真让我们羡慕死了!偶尔放假,他儿子也和我们一起干活。我们在一起有话说,玩得很好!我离开山佳冲时,我平常看的十几本小说全部送给了他。后来他考上了中专、大学,现在是茶陵县某局的局长。老刘后来也落实了政策。
国民党兵福珠-----福珠解放前当过国民党的兵。五十多岁了,还单身一人过。福珠喜欢侃他当兵的往事。他常讲,在国民党军队当兵的,都不愿打胜仗,因为打胜仗要冲锋,容易牺牲掉。他们愿意打败仗,失败后,兵败如山倒,看谁跑得快,当兵的可以烧杀抢掠,大发战争财。福珠对我们知青很好,也很耐烦的教我们一些农活,跟他出工很干脆,快点做,做完就散工,很对我们的胃口,所以我们叫他福珠叔。
劳改犯福明-----福明是福珠的兄弟。据说是解放前干过坏事,判了刑。刑满释放后回乡劳动。福明外貌很狰狞,有一只眼无光,一看就像个坏人。他也是独身,一个人住在女同学隔壁的一间房里,经常一个人站在黑暗处,穿件黑褂子,像幽灵一样跟着女同学,吓唬女同学。山里面的人不像城里那么讲文明,男人站在厅屋门前洗澡,还与女人讲痞话、逗趣。一次福明不知讲些什么话,做些什么动作把张同学吓得直哭,我们男同学差点揍他。直到县里面为保护知青上山下乡,枪毙了火田公社邮递员尹某后福明才有所收敛。1969年在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中,出现了少数人趁机侮辱女知青的案例,火田公社邮递员尹某以各种手段利诱女知青,把农场女知青“三翘”的肚子搞大了(三翘是外号即胸脯翘、屁股翘、肚子翘)。刚好当时中央要求保护知青的指示刚下来,县里马上从重从快地打击了尹某,在火田召开公判大会,各地的知青和生产队都派人参加大会,会上枪决了尹某,保护了女知青的权益。此事以后,像福明这样的人也收敛了很多,一些喜欢开玩笑的社员从此以后,再也不敢随便跟女知青开玩笑了。
老朱一家人-----老朱是茶陵城关镇人。是县医药公司干部。祖上原来是开药店的老板,可能把他做资本家搞。大概茶陵县城里也在进行清理,他们一家四口带着老朱的两个原是菜农的弟弟也下放到八东山。老朱一家住在我们对面。他的两个弟弟很能种菜,从县城带来几麻袋葱、蒜种籽,种了很多的葱和蒜。有次我们有人未经他家允许在他菜土里掐了几根葱,他后来让他弟弟给我们送来一大把葱和蒜,让我们不好意思,后来我们包了一次香葱饺子又回请了他们。他们还会做豆豉,用黄豆和稻草发酵,最后的豆豉油就像我们使用的酱油。记得一个晚上,队里的民兵到他家抄家,还派了我们一名知青XXX当炮灰,挖他家的火塘,挖下去两尺深的时候,挖出来了二十多块光洋!据说是他们家出了内耗,他的弟弟进行了举报,村民兵才这么准确的挖出了东西。由于此事,他们兄弟矛盾很深,大弟弟得了神经病,后来自杀身亡。后来他家又转到东冲生产队,最后不知落实了政策没有。
山佳冲不说是藏龙卧虎,但毕竟也藏污纳垢。小小的山冲里,既能出大人物(老肖家就是高垅公社的书记),也能包容有历史污点的人,我感觉这些人在这里没有受歧视(老朱家若不是兄弟内讧也不会出事),他们与这里的村民融合得很好,他们在这里能够过上平民应有的小日子!这可能也是山高皇帝远吧!
六、探路
才下乡几天时间,就想回家。怎么回去呢?生产队离公社15华里山路,公社到县城90多华里,没有班车,坐班车要到三十里外的洲陂或高陇镇。很不方便!生产队老乡告诉我们,这里有条路能够到攸县的峦山,也只有三十多里地。峦山有船到酒埠江,酒埠江有班车到礼陵、攸县、湘潭。我们翻开带来的地图,找到八团和酒埠江,原来八团经茶陵到酒埠江的路形似马蹄,八团和酒埠江是马蹄的两极。哈,看来我们将找到一条捷径,回家的捷径!
那天是雪后初晴,我们决定去探路。贫协组长老刘的儿子黑乃自告奋勇为我们带路。黑乃的外婆家在峦山,他经常去那里。我们几个就此上路了。东瓜同学穿着高筒套鞋,手持一把柴刀打前锋,其他同学有的拿篾竹,有的拿木棍,颇有披荆斩棘,开路先锋的气势。
从山佳冲后山翻过来,一路都是平缓的土路,出奇的好走,原来这是林场伐木工人开出运木材的路 。翻过毛栗山就到了小英甸。这里与攸县交界。当地老百姓流传着“不穿七层棉,难过小英甸”谚语。形容这里高寒山区的气候恶劣。走不多远的三叉路口,树着一块界碑,是清朝时代的遗迹,上面刻着“攸县界”,左往哪,右往峦山。进入攸县后,都是石板路。原来这里均是喀斯特地貌,石灰岩处处皆是。黑乃告诉我,我们队烧石灰的胚子要到这里来挑。石灰胚子就是烧石灰的石灰石,后来成为我们知青最苦的劳动之一。二十年以后,这里成为酒埠江国家地质公园的范围,去年我还带领单位的同事来这里休闲。
青年最有探险精神,探索也是享受。大概由于心情愉快吧,不知不觉中就到了峦山。峦山镇处于四面环山的小平原上,一条小河从镇前流过,小河流到酒埠江,58年在那里筑起大坝,成为水库,坝区的水面有上十里长,成为著名的酒埠江电站。湘东钨矿的电也是来自酒埠江。峦山镇比八团牛气多了,这里有供销社,医院,还有铁铺、饭店,这里每逢阴历二、八赶场,是当地的商业交流中心。在饭店里,我们从 服务员口里证实了:这里下去不远就到码头,每天两班轮船,往酒埠江。酒埠江每天有到礼陵,湘潭的班车!
这条路,在后来几年里一直是我们回家的黄金小道,路近、费少、方便!
酒阜江地质公园的仙人桥
酒阜江库区
七、扶犁掌耙
能不能扶犁掌耙,是农村主要劳动力的标志。我们这些知识青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只要一有机会,就争相学习用牛技术。要用牛,先做牛。我们就是从先做牛开始。
拉木犁就是人拉犁,人做牛。生产队一下子增添了这么多的人口,就要想方设法多开荒地。加上队里耕牛有限且都是黄牛,耕作一天要休息一天,一到春耕就忙不过来,只能用人来代替牛拉犁。拉木犁就是用一根木制的长杠子,中间挂上犁,前面一个人在这木杠的前面拉,后面一个人用肩膀推这木杠,同时用一只手扶犁,犁就在两人的推拉下耕地。这就是山区最辛苦的劳动----拉木犁。拉犁一天下来,全身筋骨酸痛,无力。当时队里耕牛少,为提高牛的作业效率,队里是不会随便让生手用牛,我们就只能拉木犁。拉木犁让我们陆续学会了犁田。
要学犁田的另一种方法就是去教牛。所谓教牛就是新牛犊成年了,要教它按人的意图拉犁耕田。前面一个人手握竹竿牵住牛鼻子按犁沟走,使它知道喊“啁”就是走,喊“哈”就是停。拉牛鼻绳就是左转,掸绳就是右转。我们新手一般是掌牛鼻,跟一位有经验的老社员用犁。因而也就有机会来学习犁田。新牛犊往往非常调皮,不听指挥,到处乱跑,教牛者就要压住牛鼻,压住犁,逼迫牛犊就范。经常看到牛挣脱缰绳,甚至把牛鼻子都挣破。因此教牛非常辛苦,一天下来,满身泥水,在水田里跟着牛跑一天,浑身精疲力竭,我们就是这样学会了用牛。许多知青都有过教牛的经历,也为我们后来教人育儿时多了一点口实:牛都教变哒,你怎么还教不变?
耙田的技术性更强,要运用智慧。要动脑,根据水田的形状、平整程度确定下耙位置,走耙方向。走耙分横耙和直耙,横耙把成块的泥耙碎,直耙把田泥耙细耙平。扶耙也很讲究,斜耙主要是带泥,把高处的泥带往低洼处。立耙可以把泥耙碎,耙匀。其实耙田好学,也易学,只要有用牛的基本功,熟悉起来也飞快的,我们大概是失去了学校学习机会的缘故,对知识的渴望促成了对艰苦劳动学习的热情,因而对所有的新事物的学习从不放过。在干农活上,我们村里还有不少农民终身不会使耙,只能干打杂的活。
我们很快就能够独立用牛了。按队里规定,一个全劳力一天要犁十担谷田(大约五担谷一亩),而我们一天大多能犁十二担谷到十五担谷的田,工分一天也超过了十分。耙田的水平也慢慢赶上社员中等社员的水平。插田我们在学校支援双抢时就干过,只是这里是山区,大多梯田,全是脱手插,插田要蹲马步桩,出手和走步要匀,眼睛要尖,三点一线不用划线要插得笔直的;插田还要动脑,要依据田的形状插出相应的线条,插得好非常耐看,我就曾在一丘路旁的不成形的梯田里,设计了“穿针引线”,即有一行禾笔直贯穿这丘田的始终,社员们也说插得好,后来每每路过时都要驻足欣赏一番。山区女的一般不让插田,只能扯秧。就是男的也要灵泛一点的才能插田。随着春插的结束,我们很快成为了队里的主要劳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