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安乡插队杂忆(6)
乐 乎
媒人高满爹
在农村,婚姻讲究的是明媒正娶,媒人在每桩婚姻中,都起着十分重要的作用。即使到了今天,自由恋爱的男女,举办婚礼时,也得请人出来做介绍人——也就是媒人。
做媒当红娘,一般是女人的事,所以媒人又叫媒婆,但我们四队却有一个做媒的老头,那就是高满爹,原籍是南边乡里的,孤老,队里的五保户,眼睛因白内障几乎失明。
他住在禾场边上,一排牛屋,他占了头一间。他有锅盆碗盏,自己开伙,但真正动手做饭的时候不多。他的亲戚不少,都住在附近生产队,高满爹辈份高,亲戚做了好一点的菜,就会叫他去吃,或派细伢子连饭连菜一齐送过去。老头身体结实,队里的人家缺个推磨的或缠绕柴把子的,就会叫他去帮忙,请他吃一两顿饭,事后还会送几块糍粑、发糕、酱菜,又解决他一两餐的伙食问题。作为五保户,队里也分口粮,所以高满爹的衣食是不用发愁的。
做媒是有报酬的,如给双方牵线时,受托方多少会有所表示,几只鸡蛋,一段布料什么的;媒做成了,还可以在婚宴上坐几次上席,接受男女双方送些礼品。新婚夫妇生了小孩,还可以吃红蛋。高满爹图的不是这些,他为的是他的眼睛,他的下世。迷信的说法是,一个人一生如果做成了八个媒,下世就可以托生为猫。猫的眼睛多明亮啊,炯炯有神,夜里抓老鼠一抓一个准。
我刚到生产队时,高满爹并不是做媒的,双眼也没有失明,但视力很弱。生产队不会给他安排什么农活,他就成天背着一把铁锹在大路小道上转来转去,见路上坑坑洼洼,便修理平整;如果沟汊上哪座小桥或土坝塌了、坏了,他就会用木棍草绳修整一番,或者干脆重新搭过。修路补桥是积阴德的好事,队里的老老少少都很敬重高满爹,碰上了,会主动帮把手,或者远远地打招呼:“高满爹,又在积阴德哒?”有人恭维高满爹说:“高满爹你做哒这么多好事,下世的眼睛会比我们的还要好咧”。高满爹就会很高兴,好事做得越发起劲。
高满爹的两只眼睛后来都失明了,修路补桥实在没法再做,才开始做媒的。眼睛看不见,这媒怎么做?高满爹居然促成了好几桩姻缘,你说怪也不怪。估计是他东家走西家窜的,有心探听适龄男女的情况,心里建有一本账吧。
也有几桩姻缘没促成功。其中有一桩不但没成功,还险些惹上杀身之祸,几乎让高满爹心灰意冷,与媒人这个行当拜拜了。
队里有个叫牛伢子的年轻人,是个独生子,整天吊儿浪当,偷鸡摸狗,不务正业。二十好几了,婚姻大事仍没有眉目,虽然家境不错,但好人家的女孩子没人愿意嫁给他。父母指望他传宗接代,养老送终,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瞒着牛伢子找高满爹帮忙介绍对象。高满爹见牛伢子不成才,没有哪个女孩子看得上他,于是就给他介绍了一个蛮标致的哑女,牛伢子的父母也同意了,找牛伢子商量婚姻大事。
那知牛伢子一听,顿时满脸紫涨,抓了菜刀,要父母告诉他是哪个媒人介绍的,他要去找人家拼命。显然,他认为受了奇耻大辱。父母生怕他惹祸,哪敢告诉他做媒的人,只是一个劲地劝他,说是他们托外村人帮忙的。见问不出人来,牛伢子挥舞菜刀,气势汹汹,挨门逐户沿村破口大骂,“狗日的瞎哒眼,门缝里把人看扁哒,跟老子介绍一个哑巴,我日他祖宗十八代……”
在做媒的事上,高满爹还动过我的脑筋。有年双抢,湖区涨大水,内涝,我的茅屋进了水,搬到牛屋暂住,与他比邻而居。高满爹可能想急于做成八个媒,不肯放过任何一个机会,一见到适龄青年就想到做媒。他给我介绍的姑娘是邻队的,初小文化,身材粗壮,皮肤黝黑发红,辨子又粗又黑,一条甩在背后,一条搭在胸前,一双大脚走起路来蹬蹬直响,知青背地里都称她为“黑牡丹”。因为“黑牡丹”出身地主,不但成分高家境也不好,找婆家不易。虽然高满爹这个媒做得有点突兀,双方也不般配,有伤城里人的“自尊”,但我还是感谢他的一片好意。
高满爹已过世好多年了,直到去世,他也没凑齐八个媒,抱憾驾鹤西游。要是果真有投胎转世一说,他现在已是三十来岁的壮年小伙子了,老天爷不要辜负他的苦心,赐给他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