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怒打“娄阿鼠”
刘起渝
怒打“娄阿鼠”,是我七年知青生涯中耐人寻味的一个片断。
那是1971年农历3月,我由邵阳市回到城步苗乡知青点,在赶场时遇上老知青刘志远,问我愿否随他去贵州搞副业。说着,他拿出一份盖有城步县革命委员会生产指挥部大印的证明让我看,证明上赫然写着:“兹有我贫下中农刘志远数人,拟去贵省锦屏一带搞副业,敬请沿途各级革委会与革命群众放行为感”等语。老知青点子多,也不知他从哪里搞的这张护身符。我略为沉思,很快就答应了。回到生产队后,想方设法在生产队领取了150斤谷子,卖给粮站换得全国粮票后,将一直珍藏不敢轻易动用的一罐猪油与一包腌菜带上,第二天即随他上了路。
刘志远个子短小精悍,会些武功。我是初生的牛犊不怕虎,文革中也练出了些胆识,刘志远一路上不断赞叹我与他合作真是相得益彰。
然而,原与刘志远约好的那个基建工程已竣工,工程队已转移别处。我俩决定慢慢前行,相信总会找到事做。好在持有县级革委会开具的铁证,自信不会被当作“阶级敌人”乱抓,心理上倒也踏实。
我之所以敢于弃集体工不顾而擅自卖粮随人外出,是因为我那时心情特别苦闷难以自拔。
我的父亲刘性刚,上世纪二十年代就读于岳麓书院,在安化地下党县委书记熊邵安、组织部长熊启凡安排下在安化名校“英武中学”教书,大革命时期任农协宣传干事,上过井岗山。后受命打入黄维兵团,淮海战役后回安化寻找党组织,经熊邵安介绍任湘中游击支队一支队三团团副(熊老于解放后任中共湖南省委组织处处长)。听母亲说,全国解放后,父亲乡情太重,谢绝过中央领导同志刘宁一去北京任事的举荐。孰料这一机遇的错过,竟铸成弥天大错,1951年4月2日,父亲满怀喜悦回到久违的梅城大桥老家,竟被农民协会误为反动军官捕捉。待二叔赶到长沙找到父亲参加革命的证人熊邵安等前辈,在省军管会请得保释批文,终因交通不便耽搁,父亲竟然人头落地。闻此噩耗,惊魂未定的母亲只得含悲茹苦,凭批文在军管会办得返回四川老家放行证明,背着襁褓中的我,一担箩筐挑了哥哥启维、姐姐启蓉踏上了千里归乡路(我生于
1970年冬招工是我离队出走的直接导火索。身体有毛病的知青招工走了,身体棒棒的我却传闻因患有肺结核被刷。原以为满有把握的我一再跑去县人民医院查询,被问得着了急的医生答复问题不在他们那,我又夤夜回邵,在地区人民医院放射科做了检查,的确身体无恙。待赶到县城找到招工人员,他们却神情尴尬含糊,吞吞吐吐地搪塞“这个问题不好说。”很快,我敏感到政审出了问题。果然,湘运总公司谬将我父被“镇压”写入政审材料。这以后每逢招工犹如过“鬼门关”。对此,备受文革冲击的红军前辈熊老等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我这后生小辈又拿什么来与命运抗争?绝望的我背上沉重的思想包袱,常面对莽莽群山哀叹:身体有病尚可医治,“世袭”病源百无可医。冤屈的父亲怎知儿辈亦因他的革命经历在受难!
1982年,在时任湖南省委委员、省党校副校长熊邵安、老红军熊启凡等一批革命前辈的亲切关怀下,中共湖南省委根据中共中央(1979)6号文件,下发了(1982)48号文件,为父亲彻底昭雪。这已是后话。
这天傍晚,我与刘志远肩负行李来到贵州省锦屏县灯寨区,眼见农户家炊烟飘起,欲在这里的一家小伙铺食宿。闻得我俩的邵阳口音,正与服务员闲聊的一位面容和善的戴姓中年人热情插话,自称祖籍湖南双峰县,湘西会战时为避日寇杀掠举家流落至此。戴诚恳好客,认定邵阳至双峰不过百里,应属老乡。正所谓“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有聊不尽的家乡典故。这老戴一手拽着我,一手拽着刘志远,非要延请到他家做客不可。老戴当生产队长的哥哥亦如见亲人,戴父戴母更视我们为子侄,问寒问暖十分关切,在喜庆的气氛中,吩咐儿辈杀鸡沽酒款待。戴家还有一个儿子在贵州凯里运输公司开车。翌日,戴家介绍我俩在这里一个小水泥厂砌了七天保坎,工程竣工后又留我们玩了一天。眼见此处再无事做,我们给戴家留下3斤猪油、30斤粮票,千恩万谢了戴家人,欲往黎平县觅事做。时近中午,我俩秣兵厉马,拟在灯寨街上的那间小伙铺吃过中饭再走。
时值阴雨绵绵,天色阴暗,细雨丝丝,正是杜牧“绿满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桑蚕又插田”诗中所云的季节。布谷声声,引动了我俩的离愁别绪。正当我与刘志远借酒浇愁之际,忽门外闪进一个人来。此人不用招呼,即打横坐在我俩之间的一张长凳上,我与刘志远初感惊愕,不由同时停箸相看。此人三十四五岁年纪,生得獐头鼠目面皮白净,一对眼睛骨碌碌乱转,活脱脱一副戏剧《十五贯》中的娄阿鼠形象。不待我俩发话,他即久违的朋友般打拱作揖,操一口纯正的长沙腔,自我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