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农夫·纤夫·挑夫
曾楚轩
七月流火;腊月冰寒。
亦如其他下岗兄弟姐妹,我在人生之旅正攀爬着第二道深坎。
咸津津的汗水,凝似晶莹的盐粒,早已粘在胸前,贴于背脊,搓下来就能是半大把。然而,新的汗液宛如高山溪流、瀑布冲刷着山崖,顺着我粗黑的面颊流泻而下,像贪婪的虫子咬得我双眼红肿双目难开……
谁能理解:年近花甲的我,不仅要自谋出路养活自己与家人,瞻养病中的慈母,还要为儿子筹措巨额学资哩。为着节省那一小额一小额的细微开支与开创财源,我不得不经常负重攀爬在这座高七层、无有电梯设施、有着150多梯级的居所楼道上,充当着现代弗里西西——“黄河纤夫”与“峨眉挑夫”。
诚然,这样的场景早就领教。不过,那是发生在风华正茂不幸失学的上山下乡年代:或肩挑130、140斤的沉重柴担,在乡亲们“小伙子肯卖力!”的赞扬中艰难前行在风景如画的云山之麓,那是卢生、侯生奉秦始皇之令寻求仙药而忘归,闻名于世的道教七十二福地之一呢;或是在骄阳似火的酷晒下,大汗淋漓地连续十日半月脚踩打谷机,然后背负着伊在田间不断转换阵地,自觉地为贫下中农减去一份辛劳;或拼着性命,力不从心地用渗出血水的肩头,扛着200来斤一根的粗重木头,双腿踉跄地走在深山的伐木道上,累得大张着嘴直喘粗气……
还有,在满天繁星的月夜之下,唯恐表现不佳贡献不大,乘农友入睡后,理想主义的我又独自披衣起床悄悄下到水田,克服着白天劳动带来的巨大疲累,竟一口气将一丘大田的秧苗插完,让黎明起床的乡亲们瞠目结舌继则刮目相看。
我想,历史留赠于中国知青最好的礼品,莫过于在人生困厄时,能异乎寻常地挣扎出常人无有的理想热情。每当我孱弱的躯体因不堪重负而倍感艰难时,稍得休憩后竟能妙不可言地产生一缕浪漫情怀……
太史公有言:古者,富贵而名磨灭者不可胜记,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盖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太抵圣贤发愤之所为也。
就此,可以说,中国知青在历史关头的表现真是太出色了。
我的精彩之处在于:我辈淡泊明志卧薪尝胆,儿子心领神会上了重本。我不由有些乐观。也许,在自己的原始劳动与人生的苦难中,我这为社会转型而付出巨大代价、拙劣的下层生命,将会托起中华新的希望——苦难知青后裔的一轮朝阳般灿烂的崭新生命呢。
作者简介:曾楚轩,湖南省邵阳市插队湘西南武冈知青,湖南知青纪念文集编委会副主任、中国知青纪念文集编委。由于下岗后劳累过度不知休息引发疾病,于2009年5月猝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