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岁月留痕(一)
军垦农场的大学生(1)
“这种书可以读,但主要读的是毛主席著作 。”
六九年—七0年初,知青组对面军垦农场来了一批六七、六八、六九届毕业的大学生,他们来自北大,清华,人大,复旦,武大等全国名牌大学。当时政策是,大学生必须到军垦农场锻炼一年以后,才能分配工作,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延长到一年半。
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我们和几位大学生有了交识,他们的声影:深深地镌刻在脑海中,他们的故事也耐人寻味……
七0年初春的一天,寒潮来临,洞庭湖在颤抖。北风劲吹,雨哗哗地下个不停,空气又湿又冷。
知青组大门紧闭。我们都蜗蜷在充满牛粪和泥腥气味的茅草屋内。老鬼趴伏在被窝里蒙头睡觉,小卓对着乐谱在练小提琴。孔X在聊天,范X正斜靠在临窗户的床头不知看什么书。我和苇记下象棋正在酣战中。
“这屋里有人吗?”门外传来一声标准的普通话,而且清脆得象银铃一般。我打开门,只见屋檐下站着四人穿军雨衣的姑娘,脸上都沾满了水珠。
“我们是六九五五部队大学生毛泽东思想第十一宣传队的,是来向贫下中农学习,和贫下中农一起宣传和学习毛主席伟大革命思想。能进来吗?”
站在前面的是一位高挑个子的姑娘,露出一张皙白又漂亮的瓜子脸庞,她从怀里掏出一本红宝书朝开门的我亮了亮。
我愣了一下,摊了摊手,“那你们进来吧?”
她们一个个脱下湿沥沥的雨衣,拢拢浸湿的头发,又在台阶上用力跺掉沾在长雨靴上的泥巴。依次走进我们组的“客厅”(堂屋兼灶屋)。
我再把她们一打量;三位穿着洗得发白的女式军装,另一位穿着深蓝色旧的女式列宁装。胸前别着毛主席像章,有扎短辫的,有留短直发的,显得干净利索、又得体。虽说高矮胖瘦不一,但个个胸脯挺得高高的,一个个浑身洋溢着青春活力。
看到来临的这几位,马上联想到三、四年前的首都红卫兵女将。只是眼神里没了那种狂热,脸上少了那种骄蛮和不可一世的神态。多了的是亲切、谦和,还略带些矜持的神情。
几位往两间住房里探了一探,有两位站在通往菜土和水塘的后门前,嘀滴咕咕不知聊些什么?另两位大大方方走进我们男知青的住房。
“你们好像是下放的知识青年吧?那我们一起来学习伟大领袖毛主席的《老三篇》吧!大家都围坐在一起好吗?“
一位扎着短辫子,胖乎乎的脸上有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的姑娘,她顺手找来一把长板凳,往屋子中间一摆坐了下来,从军挎包里拿出《老三篇》,环视着大家,看这驾势今天的主讲人非她莫属了。
老鬼赶忙从床上翻起来,披上棉袄,趿踏着鞋。提来一瓶开水,收集来四只搪瓷大水杯,那上面还沾着可疑的渍印,放在长板凳上,客气地对她们说“喝水!喝水!”她们瞟了一眼,摇了摇手,连声不迭地说“不用,不用,谢谢了!”
我们几个都各自坐在自己的床沿边,另外三位姑娘也找了几个显得稍微整洁的床,在床沿边上坐了下来。
胖乎乎的主持人一双大眼睛不停地闪烁,环视大家,清了清嗓子“现在开始学习了!毛主席教导我们;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来了。首先,我们互相介绍一下。我姓X,来自北大。这位姓X,也来自北大。这位姓X,来自复旦,那位姓X来自人民大学。我们都是分在一个连队上。你们几位呐?”
“我们都是长沙市XX中学下放到这里的知识青年。姓X,姓X,.....”
我指着同伴逐个一一介绍。
坐在范X床沿的那位高挑个子漂亮姑娘,顺手拿起他刚才在看的书,从头到尾随便翻了一遍,又翻回到前面两页,停顿了一下。
“XXX是你什么人?”她向范X问道。
“是我父亲。”范X带着戒备的神情望着她。
范X的父亲是著名的戏剧作家,这是一本介绍中国现代文学的书,书的扉页盖有他的藏书印章,是范X偷偷从家里带到乡下来看的。
“哦!我知道的。”沉思了一下,又说“这种书可是可以读,但主要是读毛主席著作,特别是《老三篇》。”
范X木然地点了点头,紧张的心一下松驰下来了。
和我坐在一起的是一位长得秀秀气气的姑娘,脸上有几点斑雀。指着我己经发线破损的毛衣袖口,用带着江浙口音的普通话说。
“这里要补一下,不然全会扯破掉的,妳有竹针吗?”
她向女知青询问;女知青点点头,拿来一副竹针和一小它毛线。
我赶紧脱下毛衣,披起棉袄,这位女大学生帮我补起毛衣袖口来。
另一位穿列宁装的姑娘把老鬼凌乱不堪的床上整理得整洁多了。
主讲姑娘用抑扬顿挫的声调朗读起《纪念白求恩》。标准的普通话,声情并茂带感情的朗诵,就象广播里在播广播剧一样,听起来是一种享受。
这篇文章大家都耳熟能详,我们都轻轻地摇头晃脑,半闭着眼睛,嘴上喃喃地默念,就像虔诚的教徒在做祷吿,看到我们这副模样,她们不由莞然一笑。
“读完了,现在请大家谈谈对伟大领袖毛主席这篇著作的领会吧!同时也联系实际讲一讲自己的感受和感想”主讲姑娘盯着我们几个说。
我们几个面面相觑,平时都豪气冲天,吹大牛,插科打浑的主儿们,一个个都变成了庙里的泥菩萨。场面变得有点尴尬。
主讲姑娘只好打破难堪的局面,“那我就先来讲一讲吧!”
主讲姑娘侃侃而谈发表了一番自我感受,主要是谈如何做一个高尚的人,一个脱离低级趣味的人。要怎样向工农兵学习等等,态度十分诚恳,条理清晰。其他三位带头鼓掌,表示赞赏。我们也跟着鼓掌。接着穿列宁装的也谈了一通感受,她们依次都发了言。到底是名牌大学出来的,一个个讲得娓娓动人,也十分精彩,让我们不得不心悦诚服,但就是没有一个出来和她们叫板的。主讲人又环视了大家一下,捋起衣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今天就学到这里,下次我们再来,大家都要积极发言。下次我们学习《为人民服务》这篇文章,小兄弟们先多读几遍啊!”
随后从军挎包中拿出一张表格,递到韦记手中。
“霸哥代劳咯!”苇记瞟了一眼又递给了我。
那是一张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鉴定表,表格上要填的是在什么时间,地点,参加人数,人员的出身成分,发言人员,发言内容等等,
其它的都好填,填到出身成分这一栏目上,我就犯难了;我们几个家庭出身都有问题,不是国军将领,就是反动学术权威和资本家,地主等等。怎么填呐?我搔头扰耳,笔停在这个栏目上,半天没有下笔。
帮我织毛衣的姑娘,侧身望了一眼;碰了碰我的胳膊,轻声说道:“都写上贫农。”啊!我们几个都成了贫农子弟,是咯样的,那我们又何必下放咯!我心里暗自窃笑,马上填好了表格,交给了主讲姑娘。
突然,主讲姑娘叫了一声“敬礼!”她们几个都站了起来,叭地一声,向我们几个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我们措不及防,有的点头哈腰鞠躬,其他的都把手望上扬了扬,少先队礼?军礼?党卫军礼?反正也算还了个礼
几位女大学生面带笑容,频频向我们点头告别。我的毛衣也补好了,补得相当精细。望着这位心灵手巧的大姐姐,心里充满了感激之情。“再见啦!小同学们,下个礼拜天,我们还会来的。”她们要走了,我们几个都涌到门口为她们送行。
我冒雨多跟了几步,好奇地向走在最后,帮我织毛衣的大姐姐问道“她怎么知道范叔叔的?”我朝前面那位翻看范X书的姑娘噜噜嘴。
“哦!那本书的序文是她老爸写得,今天主讲人的老爸是XX书记。”
她轻声地告诉我,“别送了!小弟弟。”她一边说一边摇手示意催我回去。我才一步两回头告别了这几位大姐姐。
回到屋里,我拿起范X那本书一翻,啊!原来写序文的是XX部长,他和XX书记都是我国政治、文化界著名人物,文革前和文革中他们名字都如雷贯耳。
我在范X耳边说出这个发现,他也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们知青组第一次与大学生得交识就这样开始了。
请听下一回“此别应须各努力,故乡犹恐未同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