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抢救
话说那年深秋的一天,暴雨滂沱。高老老被牛斗伤,大腿上连皮带肉翻卷起小手帕那么大一块,血流不止,躺在牛栏的一角,动弹不得。农场没有医务人员,没有医疗设施,也没有应急的药品。如果流血过多,将会危及生命,必须即刻送医院抢救。可是农场离县城那么远,没有交通工具,也没有通讯设备。而且即使有交通工具,在那泥泞陡滑的山坡上,在那狭窄弯曲的田埂上,也是无法使用的。最为紧迫的是,每每发生汛情,木桥上的桥板即被大水冲掉,而这座离农场六里远的木桥是通往县城的必经之路。所以,我们必须赶在桥板被冲掉之前渡过河去,否则,高老老的性命就真的难保了。
暴雨没有一点减小的迹象,无数注水流从屋顶向下倾泻,路面上、操场上全是积水,田边的沟渠恰似一条张牙舞爪的蛟龙,奔腾翻滚,发出疯狂的怒吼,势不可挡,梯田溢出的水漫过田埂,一层一层,形成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瀑布群,白茫茫一片。我们在雨中穿梭,找来竹杠和绳索,赶做了一付担架,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高老老抬到上面,盖上雨具。高老老脸色苍白,已无力呻吟,身体不时地抽搐,呆滞的目光中透露出一种期待。他全家老小都守候在身边哭泣,这哭声伴着雨声显得格外悲凉凄惨。我们的心情都很沉重,肩上似有千钧压力,因为,这确是一件人命关天的事呵。
担任护送高老老任务的一共十人,有两人先行,到公社去给县安置办打电话,希望能派车到允山圩来接,另外八人负责抬担架,我就是这八人中的一员。出发时,夜幕已经降临,伸手不见五指。大家凑了几支手电,由于电池用过的时间较长,光线都不是很亮。我们分成两组,轮换着抬。没有抬的负责开路和断后,抬担架的就跟着前面的微光和黑影走。路面是看不清的,虽然熟悉,仍不免高一脚底一脚。为了保持担架平稳,需要不断地变换抬、托、举的姿势。最开始的三里多路基本上是下坡,可说是连走带滑,但即使是自己跌倒,也始终没有让担架落地。坡路还未走完,我们已是满身泥水,头上的斗笠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成了一种多余的负担。除高老老外,还有一样重点保护不能被雨水浸湿的东西,那就是手电。因为如果没有手电,我们将寸步难行,虽然它只有一线微弱的光。
坡路虽然艰难,却还有两点好处,一是路面较宽,四人抬,较省劲;二是有下滑力,不推自走,速度快。下完坡后,接下来是两、三里路的田埂,狭窄而弯曲,无奈,只好改为两人抬。已经劳累的身躯,陡然增加一倍的重量,大家都感到有些吃力,因此,换人的频率越来越高。为了赶时间,我们还得加快速度。不断袭来的雨点打在脸上,水流满面,眼睛似被挂上一幅水帘,看去朦胧一片,每每一失足,就踩到田里去了。这样的路段走了约莫一半的时候,一直静躺在担架上的高老老突然一声尖叫,身体猛地翻转,差点滚到田里,幸好前后有人跑来扶住,否则,后果真是不敢设想。此后,他“哎哟”、“哎哟”的呻吟一直未断,看来实在是痛得难以忍受。那声声“哎哟”都揪着我们的心呵。
我们在公社卫生院与先头派出的两位会合,得知县安置办已派车到允山等候,这对于我们来说无疑是一个极好的消息。卫生院的医生对高老老的伤口作了简单处理。据医生说,伤势非常严重,还得抓紧时间送往医院。所以,我们只作短暂停留,又匆忙地上路了。离卫生院两、三百米处便是我们要过河的那座木桥,河水奔流的声音响彻夜空,在耳边萦绕回荡。
木桥约二十米长,非常简陋,两根斜插在水中的木柱上端挑起一块木梁便是桥墩。象这样的桥墩有七、八个,桥板就安放在木梁上面,除一头用粗藤拴在桥墩上外,没有作其他的固定。藤索所起的作用就是在涨大水时,避免桥板被水冲走。桥面宽度不足半米,抬担架只能两人上阵,且中途不能换人。担架手要确保没有任何闪失,因为其他人是无法插手帮忙的。所以,我们对过桥作了精心安排。首先是挑选两名稳重而体力较强的人为担架手,再则是做好高老老的安抚工作,望他一定要坚持配合度过这一难关险关,三是万一发生险情该怎么应对,四是强调要快,尽量减少在桥上的时间,因为在上面每多呆一分钟,就多一份危险。河水离桥面只有几寸的距离了,雨一直下个不停,昔日温顺清澈的河水,而今已变成一头狂野的猛兽,它将沉渣泛起,它卷来泥沙断枝,它对木桥发出一次又一次撞击,溅起的水花扑打在我们身上。在微弱的手电灯光的照射下,急速奔流的河水给我们造成一种错觉,仿佛桥在快速移动,每一步跨出都似乎要踏空,好象要踩到河水里去,真够胆战心惊的。桥板一闪一闪,令我们想快也快不起来。特别是抬后面的担架手,桥板全被担架挡住,完全在他的视线之外,他所能见到的是那汹涌澎湃的河水,因而只能一步一步地探索着前进,纯粹是凭着感觉走,所有的人都受到他的牵制。我们过桥的速度远比不上河水上涨的速度,当走到桥中间时,河水已涨至桥面,漫过桥板,若不是我们的体重将桥板压住,恐怕它们已脱离桥墩了。我们喘着粗气,在桥上缓慢地移动,心中明白,只能前进,不能后退,因为我们身上还承担着一份责任。在这特定的环境里,二十米的距离显得那么地漫长,二十米的目标是那么地望尘莫及。我们随时都准备应对紧急情况的发生,做了最坏的设想和打算,把自己的安危全都搭进去了。这一刻,我们和高老老的命运是那么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我们最终安全地跨过了木桥。
过桥后,虽然离允山还有六里路程,但路面平直宽阔。我们又恢复了四人抬,感觉轻松多了,体力也逐步得到了恢复。高老老神志非常清醒,顺利过桥对他的心灵是一种极大的安慰,他的情绪又平静下来。雨渐渐地小了、停了,可路面上仍有五、六寸深的积水。为了加快速度,我们小跑前进,脚下响起一片与水碰撞的哗哗声。很快,允山到了。我们将高老老抬上汽车,安排两人护送去县城。当目送那远去的车影时,我的耳边又回响起临别时高老老对我们说的那句话:“辛苦你们了”。我在心里默默地祝愿高老老尽快治愈,早日康复。
二零零九年三月十日于汕头